type
Post
status
Published
date
Apr 17, 2026
slug
work/krjn-you-are-also-a-mother’s-child
summary
迦尔纳/阿周那,剧情向性癖中篇。
tags
FGO
摩诃婆罗多
迦周
category
个人创作
icon
password
Description
太阳照常陨落,王子等来了独属于他的时刻。冥想之中,他料到那将死的光焰投身于海洋之际必然还是鲜血淋漓的模样,日复一日浸洗斩首断面,却从未有过起色,于是宛若莲花的眼眸仍旧闭合着,持续凝神于此世唯一的无垠黑暗。每个刹帝利都应当花费心力去学会控制感官,太过仰赖眼睛的神威,就会被眼睛所欺诈。黑夜里他感受着苏摩病中枯瘦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渐渐淌过指缝,也许会让他的琴弦变得和月亮上的盐碱一样苦涩迟疑。然而依次拨弄出的琴音还是找不出半分错漏,他可以直接弹奏那些为祭祀和典礼准备的乐曲,就像他掌握弓与箭时一样,永远会做到圆满无缺。
眼下早已没有了观众。哈斯蒂纳普尔旧日的王宫大殿撑起了俱卢王朝的鼎盛辉煌,仿佛婆罗多先祖早在那时就知晓未来的某一代会有百余位子嗣,所以从一开始就把宫殿修建得如此恢弘——或者说大而无当。父王般度去世之后,他随母亲和兄弟一同离开雪山,迁居这座养育了父亲的宫殿,误以为当时那种颠倒错置的感觉不过是因为自身太过幼小。云游大地的婆罗门僧人、列国的刹帝利武士和吟游歌者看一眼就会相信有关婆罗多一族财力的传说:王族豢养的象队从恒河之滨运来整块砂岩,竟似皑皑群山从天神的境界迁徙到人间,沿途尘嚣也变得像是千年不消的大雪。筑起俱卢王国的一砂一石都无关摩耶造诣,唯有豪奢,而今一切黄金与宝石做成的不朽装潢都变得加倍凄厉,昭示着昔日曾有恐怖的罪行发生于此。
那场穷极荒诞的赌局进行的时候,他就跪在这里,被王宫卫队剥去头冠、耳环与臂钏,接着被撕碎了披帛,眼看绯色纱丽在暴行中变得血迹斑斑。他还记得那天持国王的百名子嗣面目变得千奇百怪,似乎尊贵的器物繁盛到了极点,就转化成了令人陌生的粗滥庸俗,眼睛连自己的兄弟都认不清。最后是她看向他,血从浓密的头发之间渗出,吞灭了眉心那处吉祥纹,刺向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又硬生生被泪水冲刷到彻底溃散。他的魂魄也正是在那里溶解的。
祭火的女儿,人间的公主,他的妻子。
“阿周那。”此刻,她轻声唤他,像是同样来自黑夜深处的回声,“自战争的螺号吹响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弹过琴了。”
若不怀着虔诚之心反复温习,总有一天会被技艺所抛弃。阿周那一贯接受此类法则的残酷,于是缄口不言,徐徐奏出一段她所熟悉的乐曲。被弓弦长年磨洗的手指撩拨琴弦,模仿出鸟雀在金合欢丛里回旋往复的啼啭声。黑公主也必定还记得过去百花光怪的一年:在那段隐匿于摩差国的时间里,她化身侍女给王后梳妆,托名花环,自称夫婿是五位健达缚,而他藏身宫廷也的确传授着乐神一族的歌舞。无人能识破那身染花香的所谓健达缚即是他,也就无人置喙黑王子与黑公主的夜间幽会。优哩婆湿的诅咒精妙至极,名叫巨苇的时候,他全然是个女子,与花环侍女相见,也不过是女伴之间分享公主赏赐的旧衣服。
曲声逐渐止息,旋即有一抹轻柔的火光降落在他心间,引燃了冥想世界中黑夜与大海的界限。黑王子垂眸间伸手握住了余温的来源,掌中并无灰烬,而是她生来蜷曲的发梢,乌黑到极致,竟在弧线中透出灼人的赤红。黑公主转身起舞,脚环振响的金声是鼓点,呼吸裹挟的轻吟是配乐,他向她挺拔的鼻尖追索一点轻啜,因她的体温愈发热烈,他周遭也变得水汽淋漓,不知自己是登临过天宫的凡俗英雄,抑或涵养着一场暴雨的乌云。跟腱踏地,肱股闪躲,衣襟随着轮转的舞步悬荡不歇,她染红的手掌翻搅夜色时似有嗔恚,他胸腔里的激流也同样踊跃。既然他能将阿耆尼馈赠的神弓化用为自身骨骼,就也能抛却五内成为一把中空的琴,且任心弦的嘶鸣以他的身躯为路径,继而迸发为毁灭之力,他所掷落的闪电必将焚尽整座森林。踏着舞步,他是人中的兽主湿婆,而她是尘世的帕尔瓦蒂。他们被火和雨淬炼成浑然一体,深深相拥时,火舌般缱绻的头发还在他皮肤上游动。
她美丽得太接近天灾,以至于阿周那再也无法满足于内心诚服,出言赞叹道:“……简直像是大地吮血一样。”
鬼使神差,像是有一支暗箭穿过了他紧贴在她额前的喉咙,紧绷的神志有那么一瞬间断掉了,醒转过来之后,只见黑公主挣扎着从自己披散的长发间探出头,又被仓皇的脚步拖得连连后退,他的手指已然蓄满了足以杀人的力道,正冰冷地扼住自己并无伤痕的咽喉。
“他还没有……?不,你是阿周那……迦尔纳、不可能……”她幽幽试探,颤抖着说出那个名字。
阿周那就此对自己收了手,因为她所说的极有可能确实如此。这嗓音听起来太接近赤金压成的薄片震颤,不属于他,只属于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从颈项这里开始身首异处的迦尔纳。
 
 
像磨尖了的箭, 迅速飞向远方, 咳嗽啊!远远飞去吧, 在这广阔的地面上。
像太阳的光芒, 迅速飞向远方, 咳嗽啊!远远飞去吧, 跟着大海的波浪。1
为了统帅军队,也为了吟唱诗歌,阿周那自幼就知道要保护声带,从未想过《阿闼婆吠陀》关于禳除喉疾的咒语还能让他感觉如此奇异。他们聚在坚战王的花园里,双马童的孪生子已诵念完第三轮,沉默间向圣坛祭火多撒了两抔花瓣。散碎的茉莉、迦昙婆和扶桑里面掺着乳香与没药,刹那间被焚烧成黑白不明的烟灰,香气随火焰的炎威流溢,向虚空讨伐不净邪祟。他反而真的开始咽喉作痛,脑袋也昏沉得几乎要跌到膝头。然而肉身困顿刹那间就被澄明的心神破解掉了,他当然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背后因果。
“再让我试验一次吧!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应该没有任何疗效。若我修行一生所追求的医术仍无法治愈至亲的哥哥,我自当离开王宫去苦行,向天神求取最圣洁的甘草与蜂蜜。”无种捧着白银的杯盏,恳求阿周那再喝下一剂药液,泪水从他秀丽的眼眶滴落到金黄浓浆里。阿周那轻抚着无种颤抖的肩膀接过银杯,却见偕天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泛起忧悒,摇头示意他别喝。
于是阿周那再次出言:“你们既要照护王国的牧群,又陪我劳累到现在,现在哭一哭放松下也好。按照我身上甘草的用量来算,无非是要一连数日只吃香蕉吃到饱免得变成软骨头,又不至于把我毒哑。而且就算最后真的必须保持失声,我也情愿你们别把这副嗓子救回来。”
这句话叫无种笑出来的同时哭得也更凶猛。“……真可恶啊,还是太像那个迦尔纳在说话了。”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忍耐着很想抽我。”阿周那眼底掠过一抹柔和的讥诮,“圣水在这里,拘尸草织成的鞭子在那边,何妨一试?”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阵厚重而迟缓的风吹散了花园深处的神圣烟气,来者正是怖军。
偕天抢先一步替阿周那发问:“般遮丽她现在怎么样了?睡着后有没有做噩梦?能醒过来喝水吗?我能不能现在就过去看望她?……”
怖军的脸色被头发和园中的芭蕉叶遮掩得晦涩不明,黑公主再次遭遇不测,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在愤怒中变得茫然。“她被照顾得很妥善,也和我们一样担心阿周那的安危,托我把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她。”他轻轻一拎就把黏在阿周那怀中的无种拆分出来,顺带撤走了那只银杯,“先吃饭。”
虽然困厄当前,也还是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众人分享怖军的手艺。阿周那和兄弟们一同在装花瓣的圆盘里洗濯双手,眼前的水瓮被撤去,换上了一道撒了浓郁姜黄粉的牛奶大麦粥,本就带有茉莉味的炙鹿肉伴着研碎的胡椒飘来焦香,不必翻开肉片就知道,底下肯定垫满了油汪汪的茄丁和酥炸尼姆叶。那是他们一家在漫长的流放中养成的习惯,怖军总纠正说要将每一滴膏脂都怀着虔敬之心吃下去并化为自身力量,才算对得起为了他们生存之需而死的猎物。正当他想着兄长执拗的仪式感出神之际,手掌心又被塞了一把火烤过的阿月浑子与甜杏仁。咀嚼着他无比熟悉的温热食物,体内混沌的血肉里重新分化出了食道和胃,仿佛只有向腹内扎根,他的头颅才算是连接到了躯干上。
而那具与他生自同源,在盎伽国长大,被稻米、河鱼、椰片喂养茁壮的身体,可曾来得及铭记那一瞬间业果成熟、死亡降临?
“你怎么也哭了?”无种拈起披帛去擦拭阿周那的脸。
他这才发觉自己泪如雨下。
“阿周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远远不止于此,对吗?”怖军说。
“我……凡是迦尔纳的经历,我全都能想起来。”他驱使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说着滋养他长大的国土,还未老去的父母,留下来的爱妻和孩子们,还有直指太阳的视野……“若不是比疾病更强大的诅咒力量作祟,我作为阿周那怎该知道这些?”
“母亲公布迦尔纳是我们长兄的秘密时,我宁愿以王权的尊严去立下诅咒,迫使世间一切会带来伤害的隐瞒都破灭,可如今见到你如此严苛地剖白着自己身上无常的厄运,真叫我徒然生出动摇反悔的念头。”坚战说,“如果我们以俱卢王国的名义再举办一场盛大祭祀,宰牲敬神,向普天下的婆罗门布施金银财宝,是否可以再次安抚大战中阵亡的英灵,为人世的英雄涤净罪孽?”
“国王陛下,请不要下令。”阿周那说,“除了黑公主,目前也只有你我兄弟五人知晓迦尔纳身后的余波。大办祭典势必人潮涌动,很有可能招来政治上的麻烦事。我只求将我再次流放,解决不了此事……就绝不回来。”
“……我们一家人相聚的时日为何总是被打断?好不容易熬过了十三年的流离生涯和一场大战,承担了如此惨重的牺牲,难道还是无法休止吗?”
“可我心意已决,天一亮就离开哈斯蒂纳普尔。”
“如果哥哥注定要离开,至少考虑下带着我一起走吧。”偕天伏在兄长膝旁祈求道,“我会继续钻研治疗的方法,也会替你说本该由你说的话……”
“我若不在,偕天更要留在般遮丽身边,别让她再失去一个亲人。既然是关于迦尔纳的事,我就必须孤身一人去面对。”
“阿周那,你了解我,正如我也了解你。”怖军说,“这时候我说不出挽留你的话,因为那对你和般遮丽来说都太过残忍了。你既要出发远行,我就在她身边祈祷你能早日归来。”
“虽然用现在的声音说出来很奇怪,”阿周那微笑的弧度凛冽如掌中小刀,“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是‘同胞兄弟’的事实。”
浓厚卷曲的幽黑长发自齐颈处被割断,置于涂有圣灰的石台之上。是生者施加于自身的死刑,还是为从未如亲者般相依的长兄哀悼?阿周那无法回答,转身踏上旅途,像年少时一样短促的发尾消融于黎明曙光之中。
【注释】
1 节选自金克木译《阿闼婆吠陀》6.105,选用时为书面规范而修改了同音字。
Loading...
fischia il vento
fischia il vento
四时衔火
Announcement
待办事项
  • 修整rss订阅机制
  • 添置新评论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