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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2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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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尔纳/阿周那,剧情向性癖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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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婆罗多
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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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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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落饰的英雄无人送别,不多时行至恒河之滨。
他已将战斗生涯赢来的宝物归还给婆罗多大地,将战马归还给云翳下的水草,将猿猴归还给没有旌旗的密林,将众神的垂青归还给苍天,除开弓箭,已然身无旁物。诞育了他们祖父又亲自收殓其骨灰的女神之河怜惜俱卢后裔如此单薄,于是授予他一捧贯穿了三界的清水,可让他用来敬奉任何神明,叫众神别从这时开始因为忘却而冷落他。孤身英雄沉默着掬起澄澈无瑕的河水,一时间竟不知该诵念哪句吉祥祷词,因为所有曾宠爱他的天神都已经在他作为人所能给予的报偿中归于平等。最后,那个声音说:“礼赞苏利耶。他作为父亲的神威使生命发源于光明与热力,死亡也同样辉煌壮烈。”英雄的供奉果然奏效,接下来他循着河水溯源而上,一路都被太阳灼热的目光凝视着,以至于人与太阳之间的天空中不曾有过云雾。
因陀罗就从来都不用这种眼神看待人间的英雄,他想。在苏利耶的阳光下,他乌黑的光裸肌体焕发膏油般的亮泽,因温暖而比他所舍弃的珠宝更加诱人,使他无惧大地残存的寒意。如果他真的赢得了那场大战,而不仅仅是侥幸苟活下来,他就应当明白苏利耶的慈悲正是如此,即便他亲手杀死了太阳神尽心呵护的爱子,太阳也不会因此对他吝啬那化育众生的光明。更何况,现在也只有他还能使死者的声音重新礼赞其父亲。
脚步逐渐将哈斯蒂纳普尔崇高的宫殿屋顶遗弃在身后,仿佛那里从来都不曾建起城市。经过他身畔的婆罗门僧侣絮絮吟唱,看他多半是也行走在一场苦炼之中,所幸都没有向他搭话。迫近树林边缘,孤单变得更为幽深,也正因此而凶险。他从这时就设想过,就算要丧失自己的声音,外界野兽与妖魔也不能妨碍他分毫,但脑内另一人的记忆也可以做到震耳欲聋,如果他终不能解除咒力,迟早要为此发疯。暂作歇息的渔人与猎手不识蒙在粗麻布里的弓身实为甘狄拔,顺手将捡来的瘦小果实赠给他,权当是叫这个一无所获的倒霉人勉强安慰下可怜的肚子。他临走前一餐吃得饱足,现在还算不上饥饿,倒真是被太阳煎熬得有些渴了。是啊,这本就是一场关于渴求的旅行。沿着恒河,他要回到自己诞生的地方,在那百峰的融雪与天星交汇处,求取原初的圣洁之水,尝试以此洗清与他发自同一处源流的业力。
他来到一片水流平缓的河滩,分不清是暑热昏沉还是被水面沉稳的波光照射得目不能视,直到半身浸入水中,才用自己凝实的肉体创造出一小片舒坦阴翳。身下的倒影有着和他一样的眉眼,他骤然凝神,瞄准了比浅水更深远的地方。那微笑必然是来自阎摩之国的挑衅。
“迦尔纳!”
加冠的武者扈从云集,光临胜者之国的都城。
迦尔纳在俱卢获封盎伽王,来不及等到第二天去演武场上和阿周那见分晓,就启程去往恒河下游,正式入主他的王国。俱卢已对阎牟那河彼岸的般遮罗剑拔弩张,德罗纳上师教导的所有王子都要出征,不过那与迦尔纳无关。鲜血混在泛滥的洪水当中,流经他的盎伽国时,多半根本看不出曾经的颜色。手握王权,那片被视为蛮荒的土地上还有很多事可供他尽情施展,用财富纠集一群精通往世书与奥义书的大智者为他观测星象与气候,告诉他何时筑坝挖渠才能招架水神伐楼拿的无常,接下来便有机会将水网变作流动的黄金,用战象交易马匹,用靛蓝棉布交易水晶与宝石,供养一支强大的军队……难敌派信使递来上游的捷报,俱卢大军攻克般遮罗都城阿希且多罗,活捉木柱王祭军,他那位还不太熟悉的盟友邀请他去往哈斯蒂纳普尔,参加他们庆功的宴会。
就常理而言,两个实力相当的大国争战本该旷日持久,难敌没想到攻破首都的战果来得如此迅捷,但是迦尔纳对此并无异议,即刻安排众位婆罗门就地住在他刚选定的王居,自己带着盎伽物产再度北上俱卢。父亲升车的马队经过他整编修饰,成了盎伽国君出行最妥帖的护卫,浑身雪白的驷马满载光辉贯通大道,恍然间竟焕发出虹彩,一路烟尘都因太阳般的灼热而扭曲。迦尔纳头戴王冠,身披华裾,亲执黄金做成的缰索,卓立在御者的位置上,掳掠着沿途众生的眼睛也不过是漫不经心而为。人们只在一瞬间就会相信,盎伽王的神威能够徒手将阳光抽剥成丝,在指间揉合成适配他武艺的弓弦。
“迦尔纳国王陛下万岁!”哈斯蒂纳普尔王宫的戍卫齐声山呼,宣告贵客来临。
夜幕低垂,德罗纳上师点燃三堆祭火,泼洒鲜花与香料,以馨香的圣灰重新涂抹自己和马嘶的前额,似乎唯有此举才可成全这对父子作为婆罗门的尊严。旌旗在夜风与祭火的热浪中翻卷不休,接手了北般遮罗的新国王马嘶诵念吠陀经文,将筛过的苏摩汁掺入浓厚的牛乳与酥油,第一份先是敬奉豪饮者因陀罗,又令阿周那前来饮下,随后向在场所有祭司和王公分享,就连战败后屈居南岸的木柱王也被解开枷锁,得以在宴席间饮食。德罗纳拥抱着他挚爱的学生阿周那难舍难分,终于用颤抖的声音对在场所有人说,如同雪山动摇:“他乃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Vijaya)’之魂!”
迦尔纳轻笑着啜饮杯中的苏摩酒。诸如“阿周那王子”“维阇耶王子”的欢呼雷动,得胜的年轻人缄默不言,躬身向德罗纳再次致敬,转头又将酒食奉与木柱王,平静的眼神中既无嘲弄,也无怜惜。木柱王惊觉这蒙羞的余生仍旧值得贪恋,竟在众人面前流着眼泪大快朵颐,恢复了一些力气,随后向阿周那献上了唯一来自败者的祝贺与赞许。而那当初不肯接收迦尔纳做学生的武艺教师多半意想不到,他离开众王子修行的林场,转头就拜入持斧罗摩门下成为德罗纳的师弟,继承了尊者那同样名为维阇耶的神弓。
众位王公武者醉意渐浓,不知不觉间难以忍受躁动,人群缓缓蒸出低沉的雾。迦尔纳的目光穿过庭中莲池,锁定了他心仪的目标。若是在庆祝武力功业的晚会上只能烂醉如淤泥,未免也太可惜了。人们见盎伽王向王室仪仗队借来弓弧,抽了一支华丽而无害的软毛羽箭,就摇晃着让出一条路。迦尔纳俯身贴近水面,一时间金光澄明,可稳健的鼻息不曾惊扰波澜,随后他朝着莲池对岸的底部架起弓箭。弓弦弹动,无声的羽箭划破池水,尾翼掀起两片水幕,却泼洒向众人之前就化为清凉水汽,而涟漪荡漾,将水池尽头那朵被箭矢采撷下来的金色莲花摇曳至此岸。迦尔纳捧起莲花,举过自己被打湿的王冠,人群从窒息中恍然醒来,随后爆发出欢呼与掌声:“盎伽王陛下神武!”
“愿光荣与吉祥悉归贡蒂王后,”迦尔纳从激动的人群中间穿行而过,“上一次在校场,所有的王族女眷都曾为我的武艺和加冕而喝彩,不巧您在那时晕厥了,现在想必已然恢复。以盎伽王的名义,我将这朵莲花敬奉在您双足之下。请您祝贺我,我便会得到圆满。”
金色的莲花在迦尔纳手中误以为太阳升起,含着滚圆的露水在黑夜中翕张重瓣。
人们紧盯着那位王后,她似乎还没有明白自己将要收获的是荣誉,竟然倒退连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贡蒂王后?”迦尔纳轻声呼唤那女子已不在场的神魂。
她还没有晕过去,又或者说这次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就瘫软了,两个侍女无法支撑她维持站立。迦尔纳上前一步。
“迦尔纳!你休要妄动。”回应他的是一声喝止。来者乃是贡蒂的二王子怖军。
阿周那已将贡蒂拦在身后。
“她这是怎么……”
“上次你在敌人的母亲面前公然挑衅已是无理取闹,我和时间一同饶过你,现在还嫌自己的底线不够低下?”阿周那绷紧了声线,“盎伽王,以你的年纪、你的身份来说,如此接近我的母后合适吗?有什么事冲我来。”
迦尔纳正欲追问献礼有何不可,怖军却将他们兄弟那位无力的母亲抱在怀中,由无种和偕天随行照顾着,往寝殿方向走去,临走不忘狠狠剜他一眼。
“母后为征服般遮罗的战事日夜祈祷,又忙于筹备本次庆典,实在太过劳累,神智有些恍惚了。”坚战挤过来说,“多谢盎伽王陛下,请将这饱含美意的礼物交给我这个长子吧,待母后恢复过来,我自会向她说明情由,并尽快派人把她的回礼送去陛下宫中。”
“我家婶母软弱失态,真是在盎伽王陛下面前闹笑话了。”难敌也带着他数不清的同胞弟弟赶来,“如果一个刹帝利女子没有足够的力量面对挑战,就算是生身母亲,又怎能让子嗣长成合格的战士?只怕是连这朵花里所蕴藏的神威都承受不住,反过来还要遭厄运吧!勇冠天下的吾友啊,别在她身上浪费了,她不配。”难敌玩笑般推搡着迦尔纳的肩膀,诸如“五个野种”的声音窸窸窣窣。
“难敌堂弟,正直的战士不管是何出身,都不应该像你这样躲在女眷背后出此卑劣之言,更何况你这样也是辱没了我们俱卢王国共同的贵客啊。”坚战牵着阿周那的手缓缓说道,“人的品格与才能从不只在炫耀出来的时候才算数,我想你现在依然同意这个道理。在校场时,你曾说盎伽王乃是‘牝鹿生不出的猛虎’,可我们都曾看见大御者升车身形消瘦,并不娴于武艺。
“那必然是因为他和罗陀主母把力量全都倾注在盎伽王陛下及诸位幼弟身上,抛弃了自己肉身上的健硕,只求筋骨轻盈,向他传授最迅捷的驾驭之术,供陛下早年间远行求学,使得他成为苏多中的佼佼者:贯通婆罗门与刹帝利的两类技艺——父母爱子之心,正如母亲对待我们五兄弟那样。
“诸位有智识的大学者与武士悉知我们乃是蒙受诸天赐福、由先父王般度依照王法亲口承认的子嗣,就算那时候你们也还是婴孩,长这么大也该学会了解王权的运作了吧。”谈论着亡父身后的谣言,坚战眼中竟徒然生出一丝怜悯,“难敌,你的准则难道还可以随心改变吗?需要攻击兄弟的时候,血统与出身的玄妙就供你随意编造野种之说,到了盎伽王身上,你竟挪用他的卓越,断言那对从不耀武扬威的夫妻不适合当他的父母?
“再者说,伟大的武士又不是只能做人中之虎。雄牛和鹿同样以草植为食,有些却能长出锋利如矛的巨角,照样神圣勇猛。”
“……”难敌沉默少顷,继而说道,“吃着我父王给的俸禄还堵不住你的嘴?”
迦尔纳为难敌这话终于蹙起了眉头,转眼发现阿周那眼中的怒火也同样像是被扫了兴一样渐渐冷却。
“难敌王子,我并不觉得……”迦尔纳说。
“吾友迦尔纳,别和他们费口舌了!”难敌一臂振起华贵的披帛。
“……还没有结束。只是嘴上争辩这些问题,终归太无趣了吧。”迦尔纳正色继续道,“上次在演武场正逢太阳落山,现在又是晚上。今夜我就住在哈斯蒂纳普尔的王宫,不知阿周那王子可有胆量,明日一早,敢来与我较高下?”
阿周那冷淡回应:“哦?国王陛下受到难敌堂兄的器重而得到国家,我身为王子姑且也曾为德罗纳老师征服疆土。坚战王兄方才已经说了,武士的才华不必证明,你又何苦着急?”
“你胡说什么?”难敌说,“般遮罗征服战乃是我们一百零五位俱卢王子共同的功业!阿周那,你怎敢用来夸耀自己一人?”
“是,难敌王兄,登上阿希且多罗城墙的时候你也冲在第一排,活捉木柱王的时候你也给捆他的绳子打过结……我说的这些事既然是大家一起完成的,那尚武王兄也在场,总共是一百零六位俱卢王子,下次你可要记得别数错啊。……”
这下迦尔纳彻底放弃了出言的想法。难敌恼羞成怒,竟一言不发带着持国诸子悻悻离场。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与阿周那了,迦尔纳想道。他们在自己的骨骼与灵魂中如此骄傲,骄傲得只剩下足以杀死彼此的锋锐。
迦尔纳醒来时正值午夜,转瞬间就明白了睡眠无以为继的缘故,刚才所见的光华并非幻梦,而是静静发疯的月亮与各色星辰确凿无疑交汇在他宫室象牙色的窗户之外。他自幼就可直视莅临天空之巅的太阳,亦能在这泯灭黑暗的光芒下安眠自若,然而属于夜晚的辉映是另一回事。苏摩酒在体内焕发的热力已然衰减,也抽去了他一路上的舟车劳顿,筋骨方得舒缓,心间却鼓噪难当。白昼的君王无意追究,兀自卷起披帛,绕开正门开外的守卫抽身离开。对于一位陛下而言,这实在算不得体面,不过迦尔纳觉得没关系,就算误打误撞被巡守的士兵碰上,他们也奈何不了远道而来的邦国盟友。
那位王后现在怎么样了?迦尔纳的脚步穿过雕花长廊与开阔的庭院,按照礼仪制度和装潢,就算是他这样的外人,也不难知道贡蒂王后的宫室何在。她比他年长一些,不过又比他的父母年轻很多,养育着五个已经成人的儿子,做起事来却总像个被吓懵了的小女孩。为何她会在帷幔另一侧啜泣?为何夜风中飘来莲花的馨香?迦尔纳没兴趣考虑难敌那些无聊的刁难,但又的确对此困惑不解。他一无所获,决定走近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你跟着我盯了这么久,还认不出我乃是盎伽国王。”他沉声喝令道,眼见自己喉咙振动之间焕发出金光,一把短刃正抵在这足以致命的部位,然而那人如果多加一分力道就会发现刀刃反而会被震裂,“或者我现在就割开你的脉管与气道。”迦尔纳的匕首也早已游走至此,何其公平,但偏巧他知道对方就快要刺死一位武士国王之前甚至根本没有打算掩藏行踪,又不免涌上一阵恼火。
“我说过地狱正是为你这种不速之客准备的归宿。王后的宫室即是她主宰的领土,就算是国王,贸然靠近此地也应算作犯罪,不问缘由。看来你是真的很贪恋趋近死亡的感觉。”那人说,“但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的。”
颈间的锋刃就此撤去,迦尔纳也觉得自己同意收手。承蒙坚战与难敌的约束,他们明天还有的是机会以命厮杀,犯不着在这无人见证的角落提前了断,死得活像是丢人的笑话。
“阿周那,你似乎有什么误会。天神赐我甘露化为黄金铠甲,无论刀剑、弓矢、长矛还是战杵,都无法破除这无与伦比的防御。”迦尔纳说,“越过前面这道栏杆便也是盎伽王的领域,若不是想要同我交媾就立刻消失,回到自己的宫室里好好磨洗一番,因为我一定会让你在明天的太阳之下暴露无遗。”
“国王陛下,”阿周那回道,“那我要是留下来,你又准备怎么办呢?”
“你的武艺和毗湿摩老祖父、德罗纳上师毫无二致,校场一见,我便知晓了你也分享着与我同源的修行。但是,你仍旧和我不一样,”阿周那说,“盎伽王陛下,你还远远不够了解我。如果明天的竞赛因此而输掉,未免太可惜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迦尔纳质问道。
“不是你先提出来的吗?”阿周那揶揄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到天亮可就没机会了。”
“盎伽王绝无戏言。”迦尔纳闻言断然回应,“不管是战斗还是做爱,这里都没有令我后撤的余地。”
“那就请吧。”阿周那说,跨坐在迦尔纳刻薄的髂骨上,“从现在开始,像预见自己的死亡一样来尽情深入我。”
“阿周那……我倒是疑虑,你这样说的时候就真的清楚自己要面临什么吗?”
迦尔纳持来一盏油灯,却并未将其点燃。俱卢王宫无论庆典还是素日皆用昂贵的酥油,牛乳甘醇的香气一度在煎熬中被火焰唤醒,勾连着阿耆尼原初的口腹之缺,现在正蛰伏于迦尔纳生茧的温热指缝间,缓缓从象牙色的膏脂变化为金合欢蜜般的清液。凭此沟通神明的媒介,他会亲手看清阿周那。
精通所有武艺之人从触碰到武器那一刻起,就应当开始领教其中生杀宿业。他们骨架相当,他白皙如乌陀耶山雪上的阳光,而覆压在他身上的青年幽黑胜似雷霆万钧的云翳,坚决的指骨于暗中探入肌群,却迥然触及了一派清洁而干爽的柔韧内襞。从此开始,盎伽国君在自己这一夜的王土之内进入了另一处还从未属于他的域界。由于是两人初次交道,他并不急于搅扰云波,只待热力透过酥油,缓缓熔化艰涩的去路。“只是你须谨记,此时此地切磋中可不讲求绝对缄默忍耐的德性,对我隐瞒至福至乐的真貌,那便是你构陷我们一同沦于羞耻。”迦尔纳语调冷淡,呵斥于阿周那颈畔的气息却灼热得相当诚实。
“我还以为这主要取决于你,盎伽王。但不论如何,那的确是很久之后才要考虑的事情。”阿周那凝视着迦尔纳眼底的绯红,“又或者也无需忍耐太久,恰有明证在此。”他也同样从灯盏中汲取了一抹酥油,献于身后无貌的祭杵。暗云厮磨,刹那间酥痒的雷电涌流上泛,迦尔纳信守自己提出的原则,更加无意按捺,将这股劲头信手抛回,终是在弓弦上奏出一声单调吟鸣。
阿周那想必看不见他缓缓没入时正焕发出微光,迦尔纳想。他与生俱来的甘露宝甲色如太阳下涌流的黄金,叫父母都以为是天神令他做武士的慷慨恩赏,为长子取名富军,大抵正因甘露无形似水而酣浓更胜,所以才会在外力相加时凝聚浮现于他身体的任何位置,护佑他完美无瑕,继而攻无不克。他是婆罗多大地上的另一个太阳,自会贯穿宇宙天地,洞悉一切黑暗。
迦尔纳挺送往复,每次透过五内撞上腹壁都会让那里变得更加坚实,将他富有神威的光辉紧紧掩藏至更深处。汗水沿着阿周那肌肉的线条落成阵雨,但还远远不足以让迦尔纳愈发炙热的身体消渴。“让我聆听你心中的战鼓。”迦尔纳欣然喘息道,附耳贴上阿周那身为战士被弓箭技艺打造至极为饱满的胸膛,淋漓中肌体相合一瞬,却骤然被推开。“很烫,”阿周那缓缓揉捻着自己一侧乳尖低声抗议,迦尔纳本以为自己早就沉溺于酥油的浓厚味道中,一时间再难分辨气息,却在这时从再次匀散开的牛乳香里闻出了另一层底蕴,“也可能是刮得。且不说在明日公平的战斗之中是否应该算作逾矩,戴这样的耳环你自己不先觉得痛吗?”迦尔纳却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昂首将那处刺烫发红的柔软皮肤连同阿周那的指尖一同吻入唇舌,如此尝试武者的汗血,竟让他觉得鲜美异常。“……牙尖嘴利。”随后阿周那补充道。
“我已在你身上有所收获,公平起见,也该让你从我这里领受些什么。”迦尔纳说,“我曾以君王的威严立誓恩赏梵行者,有求必应,论奉献不输毗湿摩大人当年。若你不是武士王子,而是个婆罗门,前来向盎伽王索取这对融为我身的耳环,我便真的会从自己耳朵上把它们收割下来,给你胸前一边缀饰一只,然后听它们摇晃的金声。”
阿周那为他的大言不惭在手上发了狠,指甲在迦尔纳傲岸的锁骨上刻出深痕,然而随后浮现于雪白肌肤之上的不是血红色,却是一道外溢金光。幸好阿周那这一次还没有反过来被乍然浮现的宝甲掀翻指盖,不过如果真的那样发生了,迦尔纳不介意再吻掉那破碎甲片之下的血与肉。
“耳环与铠甲本就相伴而生。我料想光与热出现,即是皮肤在替我渴望一场通向更高处的战斗。”迦尔纳扼住阿周那尚且没有全力挣脱他掌控的腕骨,“也就是说,只要求取得宜、虔诚所至,我还是会施予你另一件宝物。”
“我便求盎伽王永远自业自得、报应不爽。”阿周那说,“这公义法则对我来说就已然是最好的宝物了。”
“那不能算是施予你一人的……”
言犹未尽,迦尔纳顿觉灵光乍现,照尽了紧紧包裹着他的一座幽黑腹内宇宙,在那里沸腾的血脉是光路,战栗的脏腑是七曜天星,而隐曜罗睺的咽关正反复贪食着太阳裹满甘露的化身,对缠斗永远不知餍足。他们不仅并无爱恋,甚至相互敌视,然而对一场还未能如愿的肉身相搏而言,欢好即是与他们相匹配的某种代偿。迦尔纳全都看见了,但执意牵过阿周那的手掌覆盖在他自己激越的下腹,于是假想的黑夜再次降临。“你又真切了解过自身之内苟同于淫秽作乐的才能吗?”迦尔纳发问道,仍旧致力将彼此一同推入下一个毁灭接着创生的永恒潮汐轮回。
“人出发去战斗,而后在征途中寻觅到自己。大地、宇宙、自身,皆为去处。”阿周那如是叙述着自己正在消化和掌控的欢愉煎熬。
“阿周那,闭着眼睛就看不到此世的月亮正向西天沉沦。”迦尔纳起身将敌手孤单无依的脊背置于软榻之间,“不过那对你来说也并不重要。”他像是为战场的牺牲者瞑目那样,只手覆盖住那双来自黑夜的眼睛和眉心由新月与弓箭所组成的提拉克,他们两人同样荒诞离奇,正以生命最暴烈的形式相识着,却偏巧让迦尔纳开始想到死亡。这又究竟是谁的死亡呢?
“我还以为早就到了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阿周那轻笑着抓紧了自己绷起的壮丽肌体,迦尔纳于浩瀚之中感到神的手挪移天星轨道,“带我去见识你所能创造的分晓。”
“诚如所愿,我会让你活着体验被焚为劫后余灰的感觉。”
灯中酥油浇灌而下,那年轻武士之身过于浅薄的脐窝难以尽数承载,极乐的震颤中让油液沿着乌黑表皮四处漫溢,亮晶晶地拓出迦尔纳在里面长驱直入的发光轨迹。“万一实在觉得徒受折磨,叫我停下来也不算是你认输。”迦尔纳宣告道,“啊,我忘了你可能顾不上说话,那你还可以把我的手挪开。”
“不……别让我用眼睛去感知自己是否真的燃烧起来了,”阿周那勒令迦尔纳的指掌继续蒙在眼前,眉睫的绒毛在他掌心阵阵搔动,“我分明这样就能看见你在那里。”
果真如此吗?夜色还未减淡,迦尔纳眼下却浮现出一点浑圆的脆弱朝晖,如果他在那腹部内里已然成为白炽的太阳,那从肚脐透出的光就会是这样跃然的血红色,英雄在世为人最初的伤痕,恰如乳海之上第一朵红莲开绽。
“迦尔纳……全部交付给我!”阿周那于快意巅峰酣畅地叫喊道。
他为这领悟抽身将浓白精粹倾洒于酥油满盈的脐窝之中,料想阿周那隔着指缝瞪大了眼睛,垂首就会看见迦尔纳那颗美到过分嚣张的脑袋正低伏在他腹部,正用一个并无多少爱意的吻抹杀掉方才最禁不起折磨的淫乐标志。
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在俱卢王朝众目睽睽之下展露昨夜的续篇。清晨时分,迦尔纳召来盎伽国的贴身侍从为他沐浴洁身,以白棉布擦拭干爽,而后涂抹檀香膏。他们的国王偏爱金苏迦树那酷似鹦嘴衔着火焰的无香花瓣,掷落在他白璧无瑕的皮肤上,如同一道道转瞬即愈的伤痕。接下来他依例遣散众人,独自礼敬苏利耶。哈斯蒂纳普尔王宫仆役送来饭食的时候,迦尔纳早就靠着一些丰硕的芒果碎块和浓酸奶心满意足,然而闻见被新鲜烘烤过的麦饼香味还是对食物兴趣盎然,撕咬下一小块泡入牛奶,搅得奶皮缠裹,又将剩下的那部分随手抛给自己的侍从令他们分食。
“不必侍候我佩戴首饰,稍后直接去中庭演武。”迦尔纳立于镜前,睥睨着他黄金锻成的肩饰、臂钏、手环与戒指堆砌在帷幔旁,发出一阵渐冷的响声。
他随手扯来一条披肩就从寝殿出发,阔步行经廊柱一般缄默矗立的守卫,长枪般划破了夜间凝滞在此的森严肃杀气息。穿过几重宫门豁然闯入一片眩曜的开阔场地,持国即位俱卢国王之初命朝臣布罗旃引恒河水入哈斯蒂纳普尔宫廷内苑,蓄养满池莲花供甘陀利王后欣赏花香,日积月累引来禽鸟在此安置,后被难敌王子看中,竟将池水中央的平台铺满红土,改作擂台。今日一试,国王与王后许是对子侄一辈的争斗感到烦闷,所以不会出面观战,但难敌还是磨来了毗湿摩前来裁决。迦尔纳瞥见那位老祖父棕榈树般的华盖,果然就在那里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有请盎伽王抉择演武事项,”毗湿摩命人向迦尔纳呈上一把弓,“桥对岸的车轮每根辐条都对应着一种武艺,阿周那已经表示,无论接下来你射中哪一项,他都会同意应战。”
无论怎样都接受?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或是早已认输,交出权柄好给自己摆脱一部分责任,又或是太过傲慢,将自己也蒙骗得不知所以,迦尔纳本可以平等地嘲笑两者,偏偏在此时紧绷着神色,竟流淌过一丝怒意。唯有阿周那是他不容许自己用那种方式对待的。
“承蒙贵国信赖,我,盎伽国王迦尔纳,将举起正法之弓,射向公允之果。可是即便我已将技艺修炼至武者的终极,也无法彻底掌控冥冥之中的每一分变动,苏利耶在上,就让神的眼光来见证裁决!”
车轮闪动,一簇鹫羽撕破水鸟安宁的倒影。
“盎伽王命中无械搏杀!”执守的士兵汇报道。
不多时即见绣着神猴哈奴曼的旌旗跳跃于尘嚣之上,阿周那准备就绪,向身上多抹了一把泥尘,细致填补被清澈汗液冲刷掉的那部分。他们绕场对视,如同日晷上每一组隔着指针相望的刻度,都知道彼此正在重新确认昨夜那番没有虚言的见识。决斗时刻,战场上仅有的兵器就是他们的肉身。迦尔纳没有在阿周那身上搜刮到丝毫疲态,旋即想通了那些于背光之处创造的痕迹只过一夜就不会作为缀饰而续存。
“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场看着,还请你全力以赴。”阿周那用只有迦尔纳能听见的声音说。
迦尔纳自知和他封王那天相比已经算是相当冷清,阿周那显然说的不是此事,于是微笑着回敬:“所以你很清楚该用什么办法向我求饶。”
他们于黑夜中也不曾相扣的十指转瞬间死锁于光天化日之下,四臂相抗犹如两把尖端相接的硬弓,只此一试,手掌间就被彼此榨出了几道混着红土的浆水。阿周那俯身下压的力道没有偏颇,迦尔纳抵着重担脚下转圜,终是甩开一侧破绽,挥拳斜向上铲入对方毫无守备的腹肋。那地方栖居着与泥土分享绛红色泽的健硕肝脏,不同于那些曾让迦尔纳亲身触摸过的空脏腑,受此重创必会泯灭怒火与勇气,给他绝无虚幻的结实痛苦。然而阿周那攥紧迦尔纳另一只手闪身躲避,迦尔纳的拳头擦着肋骨边缘穿过一片虚空,他被提住后颈一手反剪在背后以致顿失重心。
沙土亲吻过迦尔纳的心脏,而后将其中力量散播至层层涟漪,顿时有莲香四溢。欢呼与嘘声落在迦尔纳耳中并无区别,他只撑起一侧手肘顺势翻滚,乖戾的头发与眼角招惹得尘埃连连,将他们一同囚困于血与土的腥气之内。随后烈日之下暴雨倾注,阿周那不该容许他多喘息一时半刻,连贯的拳击以摧毁自身骨骼的架势砸向迦尔纳,将他的行动钉死在地面,但那感觉却如在层云之巅,炸雷声落在耳中也不过是远处模糊的闷响。劳而无功,迦尔纳烦躁地评估道,转瞬间撕扯开他的雨幕,一击擒住了阿周那沉默不言的咽部,膝弯缠绞,即刻反身压制,几乎抵得阿周那整个人渗入土间。一滴汗水自迦尔纳鼻头滴落在阿周那蒙尘的乌黑容颜上,他正因为被照射得目不能视而紧咬着森白的牙齿。
“你认输罢,”迦尔纳说,“不然就撬开你的嘴。”被压制的年轻武士喉头一颤,猛然将迦尔纳带着沙土押入唇齿的拇指啐出,抵着迦尔纳的手掌撞在他的下颌骨上。“痴心妄想!”阿周那回敬道。那段柔韧的腰肢顿时从迦尔纳身下滑脱,徒留他被自己的拳头顶得眼冒金星,不得不挣扎着重新站立起来。难敌似乎在对他喊什么,但迦尔纳没有听见,处在以自身为界的感官天地之中,他听闻血流在脉管里横冲直撞。白日之下的秩序何其荒诞,他们此刻宛如两头颞颥开裂的雄象交战,比昨夜更赤裸无遗,更沉醉狂暴,更像是一同闯入杀欲般猛烈的情潮。
阿周那再度奔涌向他,那双漆黑眼眸一旦将他定为靶心就不再挪移分毫,与此同时整个身躯被自己那双肌肉丰硕的腿弹射到迦尔纳近前,而后锁死了他蓄势待发的腰身,犹如将自身化用为驾驭战象的铁索,倾注一切去换一场没有折衷的博弈。迦尔纳怒极反笑,阿周那难道会不知道他偏巧谙熟此道吗?既然是为了战胜他而把自己利用成了武器,那就早该做好最终被他掌控的觉悟。迦尔纳听见窒息的肋骨深处透过一阵金属咬合声:“你要如何收场?”他却挤出一声痛快的叫喊,带着他难舍难分的敌手一同向后倾倒崩塌。
“注视我。只有我可以这样予你败亡,只有你可以这样死在我手下。”迦尔纳重新约束起阿周那的行动,居高临下勒令道,“难不成你刚才走神是想摆脱我了吗?”
“沉溺于战斗之中,你竟听不见宣告终止的螺号已经响起。”阿周那的声音如濒死般痉挛着,澄明的眼眸重新聚焦于迦尔纳一身,迦尔纳从中窥见落定的灰烬上飘浮着自己火焰般扭曲的容颜,“……但偏巧我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平衡再度破灭,阿周那重新凝聚起反抗的力量直指迦尔纳,他无意割舍退却,于是相融的炽热肉体一同坠入冰冷水池。恋战的指尖划过水流时再也捉不住尘土,却有几团雪白的影子飞奔逃逸到重重莲影之上。
阿周那从水中挣脱时,几乎以为自己正被死者的声音从喉内杀死,松开双手,只见颈部正是被自己撕扯得鲜血淋漓。太阳在上,那就是诱惑人走入死亡的摩耶幻景吗?他喘息着重新掌控住劫后余生的痛苦,而后否定了这个想法。幻象是无法被印证的,回忆却可以相互吻合,更何况一切说不上丑恶、却也了无生趣的困兽痴缠之中,唯有那个人实在美丽。
英雄继续行进,一只落单的天鹅坠于前路。
它的颈项之间遭受厄运纠缠,就像他一样。一瞥之间,阿周那就断定了那只天鹅伤势可哀,若不加干涉就只能慢慢死于苦痛折磨。恒河出山之地,娑罗树因渴望瞻仰神的荣光而拼命伸向云层,轻易吞下一只天鹅,又从密叶间毫无预兆吐放出阵阵带着腐殖气息的温软窃笑。阿周那深吸了最后一口被阳光晒透的空气,随后挡开垂落的榕藤,绕过苦行者般矗立的蚁冢,挺身潜入林间。在影翳统辖的地界,所有属于人世的法则都被扭曲,光漏下来都会变得像是透明稠液。健达缚和那伽多半会向他这个亲朋的诉求让步,药叉喜欢把谜题编得像林间的道路一样晦涩不明来折腾他,猛兽和罗刹畏惧手握甘狄拔之人的神威不敢造次,但也难说不会冒险易容,赌这位大弓箭手的眼睛看不穿一时幻象。
他这样想着,在一处虬结树丛前停下脚步,朗声说道:“密林间的生者啊!无论你是谁,请容我上前探视你所找到的天鹅。它就要牺牲于毒蔓的纠缠,并非你我的猎物。我有利刃傍身,可以助它摆脱痛苦。若你能做到像我一样对待它,我也可以就此止步……”
刹那间腥风止息,虫鸣寂灭,足以令深绿帷幔也一并僵死的回答并非来自异族生灵,而是:
“……迦尔纳?我的孩子……”
那既哀恸又狂喜的话音伴着天鹅垂死的扑腾动静落在耳中,他立刻就不再怀疑自己可能面临药叉的谜题或者罗刹的欺诈。
甘狄拔弓弦哽咽着缓缓松懈,勇往直前的杀敌者收回箭杆,面对四分五裂的武士行装,猛然间以为自己萌生了出不战而逃的念头,仍留在这里不过是被动弹不得的双腿强行禁锢下来,任凭黑暗粘稠的林间腐壤沿着脊骨节节攀升,舔舐他仍在流血的颈项。
我真是个懦夫,阿周那闭上眼睛咽下一口无由的悔憾,终究拼尽全力一挥锋刃,斩断了面前仅剩的蔽身之障,像是再次出生一样坦露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也是那个人的母亲。
贡提婆阇的公主一生骨肉流离,早在迁居密林之前就被苦修生涯煎熬得灵魂枯槁。“……应该很快就会好了才对,请再忍耐一下,坚持住……”他听见贡蒂怀抱着天鹅自言自语。她力气太小、手指太细,根本扯不断天鹅颈上那些粗壮且生满倒刺的有毒藤条,只能尝试着在指甲磨秃之前一点点剥离。
眼见天鹅的哀鸣就淤堵在那地方,阿周那不忍施礼,只是单膝跪下:“……您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请交给我吧,它很快就会从苦痛之中得到解脱。”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银白的小刀。
“你要杀了它吗?”贡蒂苍黄的眼珠震颤着盯住刀刃,突然间又收回目光,紧紧裹住天鹅颓靡的身体蹭着满地枯枝败叶往后退,“啊,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祸的,请不要夺走……对不起、父亲……”她愈发尖细的声音变为一串模糊不清的啜泣,甚至让他听不清楚她埋头啃噬的东西是那条藤蔓还是自己的手指甲。
但我是您的儿子。阿周那嘴里弥漫开血的陈旧味道,迦尔纳不在这里,贡提婆阇祖父不在,甚至连苏利耶也不在,有的只是一位年迈的王后和她最小的亲生孩子。他甚至不能唤她一声“妈妈”,被死者诅咒的嗓音多说无益,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脱口而出以后会冒犯到何种言语法则。又或者说正是因为那三个不在场的男人罢:她还完全没有准备好就被迫成了一个母亲,从此再也改不掉灵魂的年纪。
“我可能真的会杀了它。”阿周那出言道,不属于他的嗓音全然效力于他原本的意志,“如果割断藤蔓后发现它伤得太深,血和咽下的水草一起漏出来,即使你我真能做到缝合断裂的肌肉,日后也终会溃烂腐坏,招来豺狼或者猫头鹰将它生吞活剥。如果那样也算是救它……简直无异于平白无故的酷刑折磨。既然是我见证了它受苦受难,就从那一刻起责无旁贷,不可能坐视不理。我知道您从不忍心涉及生杀予夺之事,就如同您应当很清楚我运用锋刃的能力。若是不忍心举刀,那就让它的血与怨恨只污染我阿周那的双手吧!”
“……阿周那?”在他无翼的臂膀环绕之下,她被蹭了一脸温热柔滑的体液,“怎么是你在这里……”
他不再说话,就连伤口也衔着血液沉默下来,只是注视着贡蒂探出轻颤的残破指尖去触碰他掌中的小刀,被那林荫之下极其微弱的冷光冻得一哆嗦。但是这一次她双手合力握住了刀柄,而后拔开刀鞘。他顺势稳稳抚住了天鹅的身躯和精巧的头颅,容她将刀刃沿着藤蔓的缝隙缓缓割入。受困的生灵骤然绷紧全身,终于抒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它不会死的……”她呢喃道,“是啊,不会死……”
所幸还不是完全无法挽回的伤,人为施以药石尚且可以痊愈。阿周那翻开衣角,拭去了刀身上粘稠的藤蔓碎屑及泛着油脂的羽粉,收敛入鞘,重新系于腰间,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那你又要如何是好呢,我的孩子?”
他驻足转身。
“我的颇勒古拿,为什么你会孤身来此遁世苦修之地?为什么你会有着和你长兄毫无二致的嗓音?为什么你在流血……你对待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苛。”贡蒂说,“就将一切都告诉我吧,我不要我的儿子再顾忌母亲曾经的软弱,然后就此一个人咽下所有苦果。”
“妈妈。”那个声音说。
转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带走一声万般悲喜,徒留满目倔强的好奇之心。
“是我亲手斩断了长兄的颈项,所以业果轮回,丧失了自己原本的嗓音,被他的亡灵寄生,脑袋里也被他的回忆所挤占,然后再也无法留在般遮丽身边。我必须远离故土与亲族,是为了回到我们最初的家,那里的河水足够圣洁,或许可以洗去此身发于血脉根源的罪孽,没成想半途闯入此地,搅扰了母后静修。”
阿周那一贯信奉知情会带来责任,对迦尔纳也是如此。
“是因为我……”
“我阿周那仅是为了自己称呼您一声‘妈妈’。迦尔纳……长兄他生于辉耀与波涛,在那里看不清您过于稚嫩的泪水。仁爱的罗陀与升车以为吉兆降临,与其说是他们收养了迦尔纳,不如说是迦尔纳把繁盛与吉祥施舍给了那个家庭。请不必为您的缺位感到愧怍,他将完美的准则放置于外界,终会有所损失。他从来都不曾将您视作母亲,但他的确是爱慕过您的。”
“你不必为了安抚我就回忆迦尔纳眼中的往事,虽然我也的确很想知道,但这不是你该背负的责任。”她颤抖道,“那你也看得到激昂吗?”
“……全部都知晓。”
“不要再说了……”她蜷缩着。
“可是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母亲和长兄再度相逢,不是吗?”
“因为软弱逃避,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放任活下来的另一个因此受折磨……既然你要求取原初的圣洁之水涤清罪孽、得到解脱,有我在此,作为你们两个一生争斗的来源,你现在就已经抵达了苦旅的尽头。”
“为了我……”阿周那愕然沉默,而后笃定道,“母亲,请赐福于我们。”
瓦罐中清冽的水灌顶而下,贡蒂吟唱着赐福咒语,落在阿周那耳中竟让他想起摇篮中的歌谣。他当然不会记得母亲在自己年幼时镇抚睡眠的神奇法术,很快他就连现在关于此事的记忆也留不住……
喉间数道狰狞伤痕闪过银白亮光,他幻想自己持刀的手也沾染上武器的色泽,触及旁物也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只是这一次不再有血液流出。
贡蒂在轻抚他的喉咙。“已经痊愈了……”阿周那说道,恍然间又为自己的言语噤声。
竟仍是迦尔纳的嗓音留在这里。
阿周那潮湿的卷曲头发枕在贡蒂膝头,再也没有人说话,死寂得像是被困于药叉的迷局之中,直到那只受伤的天鹅好像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振翅搅乱了密林间浓稠的光。
“吾儿阿周那。”终究是贡蒂开口道,“我作为你和迦尔纳共同的母亲尝试了这一次,然而并未解除你的诅咒,看来旧日之事无法回溯抵消。你向北朝圣的路线就次转折罢——
“不要再向大河的源头追索你的答案,而是顺流而下,去往黑仙毗耶娑诞生的小岛上,求见这个写下我们所有人名字的人,他所能给你的知识比一个母亲的爱更深奥。”
阿周那登上系于河畔的小舟,眼见贡蒂拆解着绳索,利落得像是容不得自己多留恋一刻。
“一路平安,我的孩子。”
她没有再呼唤他们任何一人的名字。阿周那的思绪伴着流水一道离开雪山下的密林,直到重新折返回临近哈斯蒂纳普尔的地方,他才恍然察觉了自己方才所思所想。多年以前,那个只是女孩的母亲也正是像如今这样将迦尔纳放逐于人世的吗?
- Author:fischia il ve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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