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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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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尔纳/阿周那,剧情向性癖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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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婆罗多
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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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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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里不再有任何战事,于是克敌制胜的战士不再把睡眠视作要被他征服的目标,蜷身躺在舟中,怀抱着甘狄拔修美强韧的弓身,放任恒河波涛一路将他推向梦境或是死亡。阵雨细密的舌头钻入树皮衣,舔舐掉他孤单的体温,双足与指掌被囚困于冰冷麻木之中,像是开始死去一样,他不再辨别耽溺或自拔、昏睡或清醒,感受着自己在水下窒息的世界漫游自如,闭着眼睛目睹一团火焰违抗着足以将它泯灭的法则,在水底被引燃——诸般颂歌传说之中,阿耆尼正是诞生于如此迷蒙诱人的悖论。如今他并不觉得离奇,阿耆尼的存在能使地上之焰火、空中之雷电、天宇之阳光三者归一,就如同未来的史诗将令世人知晓苏利耶之子和因陀罗之子都曾寄寓在同一座水做成的子宫。阿周那附耳谛听船底动静,水中不会再传来贡蒂为她每一个孩子反复吟唱的歌谣之声,他也不再辨认记忆的来源究竟是自己还是迦尔纳。
雨不再降落了,但水的弹动并未消停。阿周那起身时仍是闭着眼睛,冥冥之中捉住一捧水,而后四下归于岑寂,方才原是一条银白色的鱼被困在舟中,身形像极了他的小刀。它的性命是不该沾染杀戮的,阿周那想,双手浸没入宽宏的河水,于是那个凛冽的生灵就此不见踪影。就此分道扬镳是一件痛快的好事,它只要仍在水中,到哪里去都不会困惑,而他清楚自己将行的路线,却并不能在这时就全然确信抵达终点会寻得答案。
阿周那最初来到般遮罗是走在征途上。他们所有人年少时,曾有诸多婆罗门旅行至哈斯蒂纳普尔宫廷,带来恒河对岸属于阿希且多罗的文明与光荣。天籁宣告着那里的祭坛供养出通天彻地的永恒之火,大智者围坐于黄金的会场吟诵经典,须发间沁满了青莲花的纯洁香气,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识出。阿周那惋惜自己并未能依据这些话想象出另一座都城,他向毗湿摩和维杜罗追问黄金与香料从哪条路上来,贩夫走卒守着怎样的律法,来过的人住在什么房子里……水滴王去世前并未整顿完般遮罗的新式军队,这场改革何去何从?不久之后,他从另一个婆罗门那里得到了答案:新上任的木柱王祭军似乎是个相当刻薄的君主,他甚至不容许此人带走那里的花香,以至于出现在众位王子面前,介绍自己名叫德罗纳时,贫寒得惟余一身白垩。
他们夺取阿希且多罗城,犹如从般遮罗的身体上摘下头颅,躯干尚且还是完好模样。阿周那要亲自去看一看另一个国度的书库、粮仓和民居,究竟是怎样的脑髓、脂膏和骨骼运转着文明巨人的身体?他从自己手下释放出一些文职官吏,向他们盘问行政细节。俱卢的大御者即将带着战报先行返回,紫胶封缄的丝滑帛书上只写了一行字:木柱王已被活捉。阿周那翻出战争期间每时每刻都贴身保存的桦树皮,挑选了还算平整干燥的那些,重新誊抄了所有墨迹洇开的数字,攻城战中两军的伤亡、民众的流失、粮食储量虚实……赶在御者启程之前让马嘶替他父亲先行审阅了一遍。至此他终于确信,木柱王当初背叛老友时有多吝啬,德罗纳作为报复栽培他时就有多慷慨。
至于第二次来到般遮罗则是为了逃亡。从多象城一路向南,他们肤骨憔悴,把刹帝利的真容罩在树皮衣下乔装婆罗门苦行者,在民众悼念自己的仪式上诵经。所幸罗刹希丁芭那一夜施加的幻术还能残留在他们身上,无人识破。“木柱王的都城乔迁至恒河以南的甘毕梨耶城,他就要在那里为女儿举办选婿大典,征求世上最伟大的弓箭手。”其他修持梵行的婆罗门说道,“自般度王那位武艺卓绝的三王子阿周那死于紫胶宫大火以后,究竟是谁会擎起巨弓,亲身赢得那位公主的许可?”
迦尔纳双手合十,礼毕将一串项链敬奉给一位婆罗门。
武士豪奢的体温透过黄金质料挥霍到那人手中,婆罗门不由得浑身震悚,而后赐福道:“愿您常胜!”
“愿我常胜?” 迦尔纳放声大笑,“木柱王兵败丧国之后,终于想起来要重振般遮罗的武德了吗?正巧让我来做一笔公平交易,所有愿意接受布施的梵行者都可以随我去往盎伽国继续享受优待,而我会把至高无上的弓术分享给般遮罗。这才是真正的‘常胜’之道!”
恒河南岸,盎伽国的君主背靠舰船布施财宝,木柱王之女的选婿大典前夕,难得有这样一处在王城之外地方云集了如此多的婆罗门,就算分不到钱财,能瞻仰盎伽王的容光也实在是一大幸事。随行武士不断将宝石、地契、领取牛群的凭证搬运至他们的国王手边,直到他散尽了自己身上除耳环之外的所有财物。无论人们低头接受施舍之际的神情是卑微还是贪婪,抬起头时那张脸都只容得下崇敬,更加确信盎伽王的华贵气度与生俱来,本就不靠缀饰,将身外之物赠予别人,不过就像从肺腑中呼出空气一样。
“那位年轻的梵行者,请留步,”迦尔纳说,“盎伽国本次出访般遮罗所能携带的财富终究有限,然而我身为国王恩赏婆罗多大地的意志无穷无尽,既然您守候了这么久,还是应该从我这里有所收获。您想要什么?御笔亲题的契约书,还是名贵武器?盎伽王全都可以给您。”
“陛下,我对您并无所求,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确认其他梵行者都接受了您的慷慨。”被问及的年轻人回身施礼道,“我现在想要的东西不是您可以支配的,也无意因此分外之事为难于您。就让我在旅途之中自行争取吧。”
“说得不错,纵使是我亦会在王权生涯中感到有所缺憾。”迦尔纳微笑道。
“祝愿您在木柱王女的选婿大典上取胜,整片大地的武士都会为了光荣与吉祥竞争最伟大的弓箭手之名,您必将因此消除目前的忧愁与空虚……”青年说。
“那些都是后话了,我还不曾亲眼见过木柱王从祭火之中向神求来的女儿,对她并无爱慕之情。”迦尔纳说,“而您对我来说可是近在眼前的。”
“我?”青年反问,“我如此贫瘠,依靠化缘维生,能弥补您什么呢?”
“就容我至少向您供奉一顿餐食吧,”迦尔纳说,“人不能一直饿着肚子谈论这些关于满足的学问。”
“但凭君意。”青年说,“如果这样就能化用掉我与您之间的缘分。”
迦尔纳亲手拉过舰船的铁索,邀青年进入盎伽王的水上行宫。所有可以像水一样流动的财富都已泼洒殆尽,然而依照造船时划定的恢弘规模来看,只要迦尔纳愿意,带上所有愿意跟他一起走的婆罗门都绰绰有余。他不无得意,然而青年或许是因为操持清修,温软柔和的神情蒙在一层夜雾之中,灯火的光辉映照在他身上,也只不过会沿着他的树皮衣湿漉漉地流走。迦尔纳在他的场所中嗅到了幽微的冷涩草木,不似经龛中受潮的典籍,倒像是暴雨下一杆死咬着靶心的旧箭。
“请用吧。”迦尔纳亲手递来一片盛着牛奶粥的芭蕉叶,“牛奶与乳酥是我的侍从今天刚在甘毕梨耶集市上买来的。说来可笑,木柱王当初连一头能产乳汁的牛都不肯布施给自己的朋友,最后不得不用半壁国土来偿还,我便起了好奇心,他竟没把牛群全部赔给德罗纳?这就来尝试南北两岸的牛乳会有什么区别。至于精细白米则全部是我盎伽物产,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会惦记那种口感。当然了,如果您不想吃这个大可以告诉我。”
“不,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尽善尽美的际遇了。”青年表露出一丝近乎诚恳的讶异。
“您不觉得我对待一位潜在岳丈的态度过于刻薄了吗?”迦尔纳嘲弄般笑道。
“至少您也没有当着他本人的面说出这些想法吧。”青年吃尽温热的食物,自蕉叶底下露出半边清瘦面容,“您布施财产、缔结盟好、修行武艺,而木柱王还没有在您面前做出任何能够赢得您欣赏的事,相反还格外贪财吝啬、背信弃义、武备废弛,因此您这样的人对他抱有鄙夷之情倒也算不得是刻薄。不过他痛定思痛,这下打算彻底改变自己了,也请您保持这双澄明如火的眼睛重新审视。”
“他这下总算学会了在恩赏婆罗门的时候多考虑一下尊重武艺,不负有心得来一位能征善战的儿子,从祭火中一诞生就是成人。如果那个被多象城大火吞噬的阿周那还活着,木柱王寻仇的目标何至于仅仅是德罗纳?可惜一代大弓箭手,不是死在战场之上,不是被仇敌的怒火焚毁,这死法也太无趣。于是木柱王现在也只好继续和德罗纳纠缠旧怨了。不过那与我此行无关,徒有神明的赐福在上,没法保证猛光王子能给我一场足够酣畅的对决。”
“您很在意死掉的阿周那?”
“因为那样的死法对他不公平,”迦尔纳应答着,却又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对我更不公平。我站在婆罗多大地所有的婆罗门、刹帝利、苏多、尼沙陀君王面前射出通向宇宙未来的箭,在那靶心之处,有谁来告诉我,究竟是我赢得了实至名归的荣耀,还是仅仅因为那个死者不在就侥幸捡走了一份战果?死亡让一个人自己的生涯得到成全,哪怕并不圆满,可对还活着的人来说只能算是缺憾。”
“既然如此,此事的确是一个难解的困局啊。”青年拾起一块雪白的椰子干送入口中,“如果您带着无法满足的缺憾走上婚礼竞技场,您的靶心会变得模糊,您的箭簇会变得软弱,您的羽饰会有失偏颇。恕我直言,即便不招来失败,也无论如何都算不得胜利。”
“您说得对,我早就不愿再听朝臣和僧侣对我讲什么不败的空话了。”迦尔纳挥手令武士般壮硕的仆从撤去两人面前的残羹败叶,“有件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要给您看。只给您一个人看。”
迦尔纳执起青年受尽苦难折磨的双手,叩开一方形状修长的檀木匣。“此弓名为‘取胜’,最初由工巧天毗首羯摩为湿婆打造,湿婆转赠给了因陀罗,后来由托付给至伟的婆罗门武士持斧罗摩尊者,我曾拜他为师,他就将此物馈赠于我。我一贯笃信人要与合适的武器、旗鼓相当的对手在一起,战车对抗战车,巨象应答巨象,神弓瞄准神弓。它再也没有机会了,阿周那一死,竟带走了我自己的半身。”
“陛下,死者已去。”青年平静的声音竟透出某种哀婉的悲悯意味,“可是一对成年男女能从此地的祭火中降生,这等无中生有的神迹,岂非是般遮罗国土想要给您的启示?”
迦尔纳的手指停滞于即将合拢的木匣之上,他侧过头,等待着面前这个青年的下文。
“如果您坚信阿周那之死让您蒙受了损害,那么在选婿大典之上,您尽可以向天神、向弓箭、向引火的木节许下宏愿:您只为求胜而存的武艺果真高于婆罗多大地所有年轻的君王与武士,那就让阿周那在阎摩之国也听见您的威名,从般遮罗圣火的灰烬之中再度苏生。”
“死者复活?”迦尔纳哑然失笑,“您年纪轻轻,说话却如此古怪!且不说事涉禁忌,我岂能向如此虚无的念头祈求重振精神?”
“与其说是祈求,不如说是强迫世界运作出因果的必然来与您对峙。”青年的眼光擦过暗影中岿然不动的弓弦,“试想您的技艺凌驾于众生之上,必将迫使一个与您匹敌的灵魂摆脱阴影,重现于世人面前。而我不会再祝愿您取胜,因为那是您本就拥有的东西,我只企盼您时刻具备趋近圆满的心境,去往甘毕梨耶最繁盛的赛场。”
“我真是被您说服了。”迦尔纳合拢弓匣,在靠近炉火的地方重新坐下,“请您陪同我度过世上最后一个了无生趣的夜晚吧,花费太多口舌去谈论死人,我真怕自己也变成了鬼魂。”
黑羚羊皮整块蜷缩于迦尔纳膝头,再也看不出那些象征着它曾被抻展过的孔洞与褶皱。迦尔纳伸手探入,触及一片干燥得微微冷硬的皮面,指腹划过乳青色的边缘,从平整的线条里翻找出几撮皮屑与毛茬。迦尔纳不再看身畔炉火,只管徒手从火中抽离出匕首,眼见刀刃被烤得幽蓝发亮,却迥然发散出能够扭曲视线的残酷热力,将他皓白的笑意都返照得模糊不清。这一次匕首不再是为了切割而来,只是压着原先的边界重新游走一遍。羊皮被熨烫出一整圈琥珀色的硬质封边,他用指甲在上面刮擦出些许动静,听起来竟像是叩问一副铠甲,鞣制用的金合欢汁再度弥散出苦涩气息,中间掺着些许焦灼。至此,迦尔纳满意得丢开了匕首,正欲扬手宣告制皮的工序全部完毕,却被一团柔软湿润的东西裹住了。年轻的婆罗门有着和羊皮一样密实幽深的黑色毛发,此刻俯首吮吻着迦尔纳拉过弓弦也持过刀的右手拇指。
“我愿以国王的威严亲手去做这些事,就算不是为了馈赠您,它本身也足够有乐趣可言。”迦尔纳像是为了证明给他看一样抽开手指,“根本不痛,武者生涯早就让我长出了浑然一体的护指。”他指尖摩挲着晶莹的胼胝,却没能搓掉抵着刀背的白痕。远不足以成为伤疤,又实在难以忽略。
“陛下,弄不坏就不去爱惜了吗?”青年眨着驯顺的眼睛,捻起一方棉布静静等候。
“以前我从来没像这样考虑过。”迦尔纳并不急于让青年为他擦掉水迹,料想此人并不知道他有甘露宝甲照护,于是反过来对这个关切他的人滋生出爱惜之情,“直到今夜见识过您。”
“我并不是想干涉您在无疆寿数之内使用自己身体的习惯,然而大典召开在即,像这样擅自呵护,也不过是在成全自己放在您身上的一点私心。”青年抚着迦尔纳的手掌絮絮低吟道,“何其瑰丽的骨骼……自血脉中,我见到您未酬的渴望,刚才那鼓噪声还不太真切,现在确凿无疑了。您需要的是……我吗?”
“坦诚来说,我的确想要您,然而就算我向您付出了,您现在也并不亏欠我什么。”迦尔纳没有再触及青年柔和的嘴唇,只是抚过瘦削下颌,希图以此掩盖被猜中想法时那一瞬间的胆战心惊。那年轻的暗色肌肤紧绷如弦,然而连日遭受太多修行苦楚,颜色苍黄,稍显粗糙干涩,就好像那阵萦绕在青年双眼周围的潮湿水汽被他的灯火烘烤干了,底下透出一副伶俐骨骼。他分明如此可怜可爱,却让迦尔纳为此想起人的骷髅带着冷火自沼泽中浮起的景象。胃部突然被一阵无痛的抽搐击中,迦尔纳愕然察觉刚才和青年分享着吃下的、正在进一步被消化为流质的食物在内脏中具备了可感知的形状。
“——陛下,我不要您忍着难受的神情不肯露出来。”青年这样说着,却闭起眼睛低下了乌黑的脑袋。
迦尔纳顿了一下,然后说:“而我也不想拒绝您。”
剥下青年的树皮外衣,迦尔纳果然在他背后找到一条骨节嶙峋的脊柱。
“相传帝释天因陀罗为了征服阿修罗,用陀提遮仙人的骨骼制成金刚杵。试想您在此尘世的梵行苦旅抵达终点,是否也会想要修成一件永恒不朽的器物呢?”迦尔纳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像勒马收缰一样抽紧了绳索。青年的双臂被他反剪于背后,自肘窝到手腕的整条小臂都被裹缠得不露一丝皮肤,如果要制作一把趁手的武器,他就会从这对桡骨开始考虑。
“陛下何必期许遥远的未来呢?您正是在善用我的身体。”青年紧绷的胸膛中发出平静的回应。
“因此我更不想只是为了享受就把您弄坏了。您和我太不一样。”迦尔纳系紧幼时父亲教他用来拘束马匹的绳结,“呼喊一段特定的咒语,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立刻解开绳结休止下来。”
“我的陛下,由您决定。”
“——‘阿周那’。”
“指望过去的死者来让您从当下一场狂热交欢中自拔吗……”青年如游离的神魂般低吟道,“我答应照您说的去做。”
“既然如此,您可以转身过来面对我了。”迦尔纳说,“果然完美。”
被缚的青年跪坐在迦尔纳面前的时候,简直就像是被拆去了双臂,亟待适应一副和先前迥然不同的身体。尖削的颌骨在迦尔纳膝间挣扎磨蹭,终于用牙齿掣住托蒂边角,松懈出迦尔纳雄起的明证,脸颊被拍击出一声轻微脆响,唇角一个猝不及防的轻吻落在底部。迦尔纳手指埋没于青年幽深蓬勃的浓黑发顶,爱抚中带着些许鼓舞,青年迎着他的掌心向上攀附,朝圣般虔诚地一路舔舐到昂扬冠首。这么快就容许迦尔纳挞伐到咽喉,那一阵阵发于本能的干咳中没有多少娴熟技巧可言,然而年长许多的迦尔纳认为这个年轻人会在缠斗中学得很快,想象中虚幻的火舌自温柔津液里伸展出来,融化掉孤立中的寂寞,又将它淬炼得愈发坚决。
“没必要现在就力求将我取悦至极点,我还期待在您身上看到更多技艺。”迦尔纳扒开青年的嘴角,指腹被犬牙刺出尚且不算锐利的痛感。他引诱着青年向后撤去,期待对方追索过来,被缚的青年果然一言不发,也不肯松口哪怕瞬间,立起半身完全趴在迦尔纳腿上,只为继续和他相连结。他崇拜他的王。
“因为多亏有您在,我今后不再惋惜那个死人的头颅被火烧光了骨肉,就算是工巧天也无法再将其制成苏摩酒盏——”
迦尔纳感到膝头口不能言的青年像是为了附和这句话发出一个鼻音,咽喉中泛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预兆中的这件错事绝对不在他的掌控之内。迦尔纳只来得及去牵扯绳穗,慌乱的膝盖顶住一处柔韧部位。青年像是被击中了一样跪伏在地,躬身压榨着身体内粘稠的、由迦尔纳慷慨灌输的容物。然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我解放您。”迦尔纳痛心间当即后悔自己将青年的双臂死锁在背后,以至于这时候难以抚恤到他抽噎的脊背,只好扶着腹部,“是我太过分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哪件事道歉,或许是今夜提供的饭食终究不合胃口,也或许是开拓口腔实在操之过急,又或许是他失言所说的那句话。
“我也没料到。还好没有吐到您身上?”青年仰起脸说,激涌的泪水滑过一个虚弱微笑。
“先传召医生。”迦尔纳喂青年缓缓喝下一些水,又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堵住他的答语。
“我以为您差点就要替我喊出那个会终结一切的名字了,如同宣告您的溃败。”青年润过喉咙,闪动的睫毛刮蹭着迦尔纳,“可是就算我当真吐露掉什么更惨烈的东西,也还是不能让陛下此时此刻的决心动摇分毫,对吗?”
“……对。”迦尔纳睥睨着坚挺到没有一丝软弱迹象的杵身,往掌心涂抹了更多津液。
青年被拘束的双手从椎骨结束之处延伸出一条尾巴,招呼着迦尔纳前来试探,亲手捻开致密的褶皱。腹内痉挛的余波在末端仍难以消停,迦尔纳指尖矜持的力量找准一处,迫使青年骤然陷入另一种酥麻震颤,失控的双手不由得擅自缠绕上入侵者的腕骨。迦尔纳驱入写满了圣贤苦行命途、噙着汗水与津液的掌缝,最终填塞进黑暗温柔的缺口。青年抒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这样才好。”
分明应当以恩慈宽赦去减轻那腹部之内的负累,以清水冲刷上泛的恶心感,或者换上更加柔和的食物去填平酸楚空虚。迦尔纳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不无悲哀失落。可这位年轻的梵行者却将欢愉视作喂养灵魂之火的纯粹食物,激烈燃烧过后并不会在枯瘦腹内留下太多凝实慰藉,这令他深感不踏实,但迦尔纳宁愿抛弃自身秉持的善业功果去随此人穿凿贫瘠之道。青年不在意迦尔纳与他交欢时念及另外一人的名字,倒像是反过来释免了国君。
阿周那的尸骨无踪无迹。迦尔纳扯起绳索,将青年整个上半身都提到半空,幸好迦尔纳在他身体之内埋藏得不算太深,否则一定会在这时让他体验到被钝器强行开膛破肚的酷烈幻觉,犹如为一张硬弓架上利箭。死生离合无法违背,他再也没法对真正想要与之亲身厮杀的敌手这样做,正是此人出现在迷途之上为他指明一条去路。
盎伽王的确曾去过被火焚得面目全非的紫胶宫。雕琢于软弱的质料上,再繁华精巧的技艺也禁不起考验。弓弦如闪电般明丽的阿周那,肌骨似乌云般丰沛的阿周那!竟死在一场起于阴谋的大火里。难敌醉醺醺地塞给迦尔纳一杯酒,吾友盎伽王,我们终于一起铲除了那令人讨厌的杂种一家。他喝下酒液,注视着杯中残余拧起了眉头。如果难敌收服他迦尔纳是为了用武艺和宝甲攻克般度之子,如今这一切阴谋竟以这种方式得逞,当初又何必用王权富贵将迦尔纳笼络到麾下?正欲向幼稚的主君辞去王位之际,木柱王为女儿召开选婿大典的国书传来。去吧,阿周那死了,你我正是婆罗多大地上最适合赢得她的大武士。难敌说。为你还是为我自己?迦尔纳想这么说,但终是往嘴里填了余下的酒液,将反诘全部咽下,郁结至今。
“陛下、陛下……”青年柔韧的穴肉在欢愉巅峰本能抗拒着迦尔纳的存在,双手却抬着颇具分量的杵身向内部挤压。
迦尔纳在终究来临的高潮上咬住了青年的后颈,将浓密精粹满满填入穴中,而后抓着两侧结实臀肉将缝隙强行掰开,青年被缚的双手下意识掩住激烈交欢过后尚不能完全闭合的缺口,指缝与掌纹也被侵染得一片莹白。
其实是您的爱解放了我。迦尔纳附在青年耳边低语,他不确定青年在酣畅淋漓之余有没有听清。
木柱王之女选婿大典召开这一天,迦尔纳先去会见了难敌。“怎么你今天看起来这样爽快?”难敌随口问他。迦尔纳应答说:“昨夜我把能布施的宝物全都给了婆罗门。”年轻的梵行者不见踪影,甚至没有带走他亲手剥制的皮料,迦尔纳几乎疑心昨日的遭逢全然是幻觉,然而残留于肉身之上满意的感觉似乎又证明着一切曾发生过。
甘毕梨耶城东北方的会场之中,火焰不断将天神封存于沉香木中的神圣烟气释放出来,整座鎏金殿堂都随着芳香的热浪流光溢彩,精巧的大门与拱廊之间皆是和他一样享有尊荣的王公贵胄进进出出,在凉棚之下蒸腾出踊跃水汽,伶人和婆罗门僧侣吉祥的乐声也在里面流淌。迦尔纳只觉得视线扭曲,雨天固然令人烦闷,可即便是最晴朗的天气也有可能带来糟糕的射击视野,而一个大弓箭手必要的修行也包括忍耐并克服这一点。
猛光王子以统帅的手势勒令停止奏乐,矗立于选婿台上向所有人宣告:“般遮罗国誓为祭火的公主选拔一位勇武无双的夫婿,将晓谕文明之光馈赠给婆罗多大地。弓箭与标靶在此,有哪位大武士能够为这张巨弓安上弓弦,连射五箭中靶,我的同胞妹妹就会将胜者的花环亲手戴在他光荣的头上,向所有人宣布他是她心仪之人。”
那名女子就这样踏着火焰的气浪,手捧花环,现身于所有渴求荣光的武者面前。
“婆罗多大地最伟大的诸位武士啊!因我是般遮罗的公主,我名叫般遮丽;因我是木柱的女儿,我名叫德罗波蒂。而在成为某个国家的公主、某人的女儿还有你们之中谁的妻子之前,我的名字叫‘黑’。”
迦尔纳倏忽间收紧了能够直视太阳的眼瞳。她肌肤幽黑发亮,披散着丰沛的长发,虽是以成人之身诞生于世的神迹,灵魂上理应只是个赤子,纯净的眼光却在刹那间看穿了迦尔纳深覆于甘露宝甲之下隐秘的心脏。作为赢得“最伟大的弓箭手”名号的附属奖品,看她一眼就该知道这名女子绝非可以轻易虚掷的存在。他挪开视线在席间搜寻,果然找到了雅度人黑天,随后强行镇服了这阵莫名的悸动。黑天的父亲婆薮提婆和原先名叫普利塔的贡蒂乃是同胞姐弟,血缘会勾连起迦尔纳身上这种反应,只该是寻常事。
所以举起那盏弓时,迦尔纳再度默诵她那个会勾连起太多杂念的名字。
武器的筋骨是无法被轻易驯服的,仅仅是为了将它举起,就已经让无数自诩膂力超群的武士颜面扫地,不得不收敛起雄心退场让位。就连难敌和摩德罗王沙利耶也败下阵来,终于轮到迦尔纳登台上场。他来不是为了向木柱王致敬,也不是为了向木柱王女证明自己是她所青睐的夫婿,只是为了射中那个黄金做成的靶心。他这样想着,一臂擎起压垮了无数大武士的弓身。
“盎伽王迦尔纳!盎伽王迦尔纳!”列王的会场爆发出兴奋的战吼。
您在这刹那间是圆满的吗?昨夜那个年轻的梵行者情人在迦尔纳心里留下一则诘问。
迦尔纳纠起一卷弓弦,只手将它抖擞开。
我的确此生都在为不满的渴求而活,迦尔纳想道。我不满于吟游史诗之际拨奏琴弦,也不满于握紧驯服巨象和烈马的缰索,为了抵达比车马所及之程更高远的境界,我可以远离挚爱的父亲升车与母亲罗陀去遥远国度修行武艺。德罗纳太过偏爱年幼的阿周那,他所教导出的箭术、所传授的梵宝也必有偏颇。于是我溯源而行,沿着数十年前迦尸公主安芭从哈斯蒂纳普尔开始朝圣的血路,找到了持斧罗摩尊者,要他像接受毗湿摩和德罗纳一样将我也收为徒弟,再同阿周那一较高下。我的敌手,我亲自执起的胜利,我的维阇耶——
崩断的弓弦鞭笞在迦尔纳掌心,金黄的霹雳一闪而逝。
“木柱王!你准备的都是些什么骗人把戏?如此沉重坚硬的弓身,连盎伽王这样举世无双的大弓箭手都系不上弓弦,怎么可能选出一位王公做你女儿的夫婿?你为此把所有人宴请到般遮罗来,莫不是只为看我们所有人像你当初一样出丑?”难敌抢在迦尔纳有反应之前起身怒吼道。原本欢呼的人群随之议论纷纷,疑惑与埋怨交织城一片更加沸腾的热浪。
我还没有打算放弃。迦尔纳终究还是将目光从靶心移开,瞥见他的主君站在观众席上。
“难敌王子,请你坐下。无论你怎样责难我的父王,我都不会嫁给你,还是省些力气吧。”黑公主出言道,平静的声音压住了全场焦躁,“也不会选择嫁给盎伽王迦尔纳。”
“何出此言?你还没有让他再试一次。”难敌追问。
“你错了,难敌王子,不是我不容许盎伽王继续尝试,而是你把他视作附庸,却又对他的勇武感到心虚,否则怎会如此着急跳出来质疑大典的法则,而不是默许他自作主张?”
“你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改动大典的规则,这与我无关,但我既然赌上了为人的尊严站在此处,就请允许我射箭证明自己是最伟大的弓箭手,之后选不选我做夫婿另说。”迦尔纳绷紧了冷涩的声线。
“那我还是不同意你射箭。”黑公主轻笑着的眼神飘落在他肩头,“盎伽王啊,你的确是在场王公贵胄之中的翘楚,以苏多之身做出了其他所有刹帝利也力所不及的壮举,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然而这把弓是要随我与最伟大的弓箭手绕圣火七周、一同步入婚姻的神圣财产,之所以你的弓弦无法安置在上面,并非什么偶发的意外,而是因为你的心无论如何也不会通向我这里。如果你看不清标靶意味着什么结果,就不要用它发射。请回到你的座席上吧,让甘毕梨耶将欢呼也送给你!”
然而懊丧恼火的人群并没有呼应她。“难道木柱王女就这样无人可嫁了?”“可恶的木柱竟敢愚弄我们!”“般遮罗的男人敢自己来比试武艺吗?”迦尔纳不动声色,将那盏弓弃置于原本的位置上,难敌起身时号令其随行的百位兄弟,不像是来迎候失落中退场的朋友,倒像是先行一步撤离。
黑公主压着众位王公的躁动重申道:“三界之内,无论是刹帝利、苏多、婆罗门还是尼沙陀,无论是天神、健达缚、药叉还是阿修罗,我只要求嫁给最伟大的弓箭手。”
“……太过冒失了!拦住那个年轻人。”众婆罗门的座席爆发出另一种躁动,“若他再出差错,婆罗门的颜面都要被他丢尽了!”迦尔纳循声望去,愕然止住了脚步。
“修行的深度不可只靠眼睛来从表面评判,且看他沉着自若,说不定正蕴藏着超越在场所有人的梵行神威!”另一些婆罗门争论道。
迦尔纳浑身震悚得无法动弹。那青年瞑目起身,一袭澄黄衣衫,自昨夜最后一团雾气中缓缓睁开雷火曜煜的双眸。他那弓一样修美而贫瘠的露水情人偏偏要在这时候重现,还为了篡夺本该属于他的名号——难道一整晚交欢也是为了将他当作竞争对手来滋养吗?
黑公主说道:“年轻的婆罗门啊!自公主在王公之间选择夫婿的刹帝利传统确立以来,还从来都没有过婆罗门以这种方式迎娶妻子,父王遵照我的意愿,将选婿的标准定于竞技结果之上,不问种姓或族裔。你若成功,我与你的婚姻将会是史无前例的一桩奇事。你还能举起这把相当于我新婚妆奁的巨弓吗?”
“肌肤幽黑的美妙女子啊!我目睹你此时此刻穿透世间一切的决心锐利如箭,未来也必将用同一双澄明的眼睛见证你击中命途的靶心。”青年应答道,“我没有更多赘述,就让我用行动将开拓武艺的止境,回应你的爱情吧!”
说罢这番莫名其妙的话,青年走到台上,绕弓右旋一周,向武器俯首致敬。昔有阿逾陀王子罗摩引开湿婆之弓赢得悉多公主的选择,大抵也是如今这番情形。迦尔纳全都看到了,那青年消瘦的手臂在擎起弓身那一刹骤然绷出喜马拉雅山一般隆起的肌肉,系弓弦时沉静的神情里藏着狂喜,犹如星点残火在灰烬底下闪闪发亮。众人窒息间想要用更热烈的声音狂呼,却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一箭,穿越人世间的正道与法则;第二箭,镇服奔涌不休的风波;第三箭,洞悉至纯至美;第四箭,道破智慧真谛;最后一箭,只为武艺的克己而来。
高悬于半空的标靶被凶猛力道震得坠落于地,发出巨大响声。力透黄金的利箭一共射出五次,每一箭都劈开了前一支的箭杆重新射中同一处靶心。
果真是好武艺。所以迦尔纳瞠目僵直,被茫然中迟来的无明怒意焚遍了全身,将他烧得通红血脉都浮现于雪白的体表。转头再去看那青年,却被一阵自天神手中降落的花雨彻底迷乱了视线。明灯般璀璨的耳环与铠甲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他下意识向般遮罗王族所在的高台望去,黑公主步步走下阶梯,微笑着将花环佩戴于婆罗门青年向她低伏的身躯上。
“木柱王竟辜负在座所有刹帝利最基本的尊严,想把原本完美的女儿嫁给一个乱来的婆罗门,简直是婆罗多大地上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难敌朝着面面相觑的诸王怒吼道,挥舞起战杵,似乎终于找回了顺畅的手感,“杀了他!我们一起上,连同般遮罗众位王子一起杀光,再把那个不愿嫁给王公贵胄的女子扔到火里烧成焦炭!”
激愤的人群剑拔弩张,朝木柱王的高台奔去,迦尔纳接住了难敌某位弟弟抛来的长枪。猛光王子当即号令般遮罗军队对抗列王的骚乱,木柱王惊恐间钻进了众婆罗门之间,希图用不可杀梵的禁忌掩藏自身。众婆罗门抖动着兽皮衣和饭钵迎战刹帝利王公,当中跳出一个格外高大的壮汉和那佩戴者洁白花环的新婿并排冲在最前线。
“一旦陷入战斗,杀死那些执意参与战斗的婆罗门倒也算不得犯下杀梵罪过!”武士们呐喊着。
迦尔纳被沉郁太久的战斗欲望驱使着,刺向他隐秘的情人,那双在夜间温顺依人的眼睛在白昼里黑得发亮,瞬间倒映出迦尔纳狂怒的容颜。迦尔纳在自己血脉奔涌的狂潮中听不见那青年对手牵手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三支羽箭乘着巨弓的威力破空直射而来。迦尔纳无意格挡,眉心、咽喉、胸口处的甘露宝甲强行接下三道致命攻击,震荡得几乎失去知觉,然而他长枪所向的力道并未因此动摇分毫。
“婆罗门的人杰啊!见识过你如此冠绝群雄的武艺,我实在难忍心间欢喜。人世间除了已死的般度王之子阿周那,还从来没人能将我折磨到如此境地!”
“盎伽王迦尔纳啊!你来参加竞赛,般遮罗国土还你一个旗鼓相当的敌手,我对你的承诺已然于此兑现。”
“你隐没于劫灰之下的真容究竟是谁?是罗摩,是因陀罗,是毗湿奴,还是箭术的化身?”迦尔纳咄咄逼问道。
“我不是仙尊或天神,”青年大笑着搭上一支箭,再度瞄准了迦尔纳的眼眸,“你空有这双璀璨的眼睛,却连最浅显的真相都看不见!你空有一腔冲动的爱意,却连自己爱着谁都不知道!迦尔纳啊!我的名字是——阿周那!!”
伴随着一朵由光芒凝聚而成的绯红莲花在那巨弓之间逐渐浮现,迦尔纳瞬间刹住了自己向前冲刺的脚步。真是疯了,他竟想在这里祭起梵天法宝——这必然会将整座甘毕梨耶城夷为平地。战栗的长枪就此倒下,迦尔纳强行按捺住遭遇欺诈并落败后虬结于内的不甘。是啊,他也分明曾向那年轻人许诺,此刻在喊出那个名字之后,盎伽王的确是放弃了一切休止下来。
及至阿周那第三次来到般遮罗,恒河南北两岸皆成了无主之地。
一滴眼泪先于他的脚步落在岸边的土地上。自那场追逐武艺巅峰的选婿竞技会结束之后,般遮罗国本土就再未被战事染指,然而俱卢大战的号角令全国上下作战有能的武士全数走上普五之野,再度归来却是顺恒河而下,被烧成了天星般散碎的骨灰,只是短暂流经故土就去往了比大海更遥远的死神阎摩之国,水滴王一脉后嗣彻底穷竭,昔日闪耀着文明之光的都城也成了一副没有血液流通的枯骨。这一次阿周那再也不必驱使一辆适配武士兼王子的驷马战车,也不必躲在婆罗门衣衫和罗刹幻术之下没日没夜地逃亡,只是沿着送葬的浩荡河流漂下就抵达此处,活物当中鸟兽的数目比人多。乌鸦在逐渐断裂倾塌的精美石质凉亭之间筑起了繁盛巢穴,信口叼来宝石,用没人能够听懂的怪异语言喋喋唱颂着,取代了先前云集此处的大婆罗门。黄昏时刻,猫头鹰乘着无声的羽翼渡河袭来,将鸦巢洗劫一番,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轻盈的骨肉振翅飞回北岸。一切都被能够净化万物的河水断然阻隔:疮痍与灰烬。
“你是谁?为何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游荡?”受坚战王敕命治理此地的使官不认识阿周那的面孔。
“我谁也不是。”他走过新婚之时被列国武士以刀兵拥塞住的那条路,如今坦荡得除了尘土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他的泪水,“但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穿行过圣火熄灭的般遮罗国土,阿周那抵达阎牟那河岸边。
“学识广博的尊者,晚辈阿周那前来致敬。”他说。
肌肤乌黑的仙人睁开了光焰灼人的眼眸。“欢迎你,坦诚的求知者!起先我将你错认成了旁人,但现在我不仅见到了你的真容,而且也大概明白了这恐怕正是你离开俱卢王国,到我这偏远地界前来求教的原因。”
“我仍记得上一次与您在般遮罗相见,多亏您借给众人一双贯通古今的眼眸,才成全了黑公主通向幸福的第一步,虽然来日命途无常,但我还是应该将此事与我们对她的辜负区分开,一直铭记并常怀感激。”阿周那说,“终会有一部分记忆要成为肩上重任。”
“我全然相信你对我说出这些话是经过了精心考虑。”毗耶娑微笑道,“此身降生就是为了编纂吠陀、整合经卷、见证世事,写下伟大的婆罗多族关于‘黑’的故事。未来万世记忆中的这个时代属于我,也同样属于你和你的妻子与挚友。人间的英雄啊,告诉我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我也还未见闻的事,才让你如此孤苦艰难?”
“先盎伽王迦尔纳的威名遍行大地与河流的止境,超越了他死去的肉身与灵魂,但比名声更恒常持久、比死亡更强大的东西却只留存在我身上。我在冥冥之中被他的嗓音与记忆附身,根本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自你的祖辈花钏与奇武两位先王无子早夭以来,俱卢后裔福身王的血脉实质终结于立誓守贞的毗湿摩。我的母亲贞信王后为此召唤她在婚前以渔女之身遭到破灭仙人强迫所生的我,为奇武的两位遗孀提供精血、绵延后嗣,你的父辈持国、般度、维杜罗由此诞生,俱卢王朝续存至你们的世代。”毗耶娑说道,“——也将诅咒般的宿命遗留给了你们。你和迦尔纳的母亲贡蒂何尝不是重蹈了我母亲的覆辙?只是时移事易,竟叫你这样志行高洁的英雄遭受比我们还要荒诞百倍的境遇。你关于血脉仇怨的往事,我也全都知晓,现在我向你发问:在迦尔纳死后,你如此坚决踏上流放之旅,只为摆脱他的声音与记忆,是因为你至今仍旧仇恨他到了完全不可共存的地步吗?”
“……迦尔纳此生此世都是我的仇敌,即便想起母亲的泪水就让我心痛到开裂,即便最圣洁的河水也无法洗去我弑杀亲眷的血腥罪孽,我现在也不因为他乃是我血缘上的长兄就后悔亲手杀死他,正如离开弓弦的箭无法回到我手中,我与他缠斗一生,都应该深谙此道。由于迦尔纳对黑公主说出的那些话也无法收回,我绝不容许自己带着他这副嗓子留在她身边,时时唤起亲者旧日的伤痛。但话说回来,终究是死亡让他从仇敌变成了我家族的一员。”阿周那应答道。
在被另一个人完整的生命体验侵占记忆之后,阿周那不止能回想起迦尔纳眼中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姑且想象自己乃是罗陀与升车诞育的诸子之一,迦尔纳本该是一位让幼弟永远崇拜的长兄,驾着父亲的马车疾驰过盎伽之地潮润的平野,从他们脸颊旁轻轻捉去母亲烹饪的米粒,于太阳初升的清晨潜入河水,徒手捉住一条丰硕游鱼,浮出水面时带一身甘露般透亮金黄的光。他本该亲手调教家中每个年轻男孩第一次挽弓搭箭时的体态,引领他们感受弓弦紧绷时每一次心跳与呼吸,在被太阳烘烤扭曲的水汽中瞄准,将他们悉数训练成无需离开父母远行的新武士。他本该亲手为他们结实的臂膀涂抹檀香膏,在他们与列国公主联姻的神圣仪式上亲手抛出纯净的花瓣,不无欢欣地敦促婆罗门诵念所有关于吉祥与美好的经咒,给圣火喂食慷慨献出的祭品。然后他们说,王兄,惟愿此刻长久。
终有一日迦尔纳带着一切离开了盎伽国,再也没有回来。
“——自他以命偿还之后,我先前的仇恨也随之失去了寄寓之所,对他惟有困惑难消:他还恨我吗?又只是仇恨这么简单的缘由吗?”
“你似乎在想象他死后还能用来折磨你的其他办法……”
“全部拜迦尔纳所赐,无论睡去还是醒来,我都能看到黑公主染血的纱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扯,激昂的臂骨像弓一样被折断,头盖像盾牌一样被砸碎……”阿周那近乎梗塞,眶骨却死死撑起一双既无血丝也无泪水的眼睛,“可他能给我的远远不止这些折磨。如果只是为了要我痛苦、向我报复,大可直取这条失落的性命同他一道坠入地狱,在那里他能够强迫我从摩耶幻力之中看到关于妻子儿女更惨烈的真实映像,再为此同他鏖战至宇宙毁灭。黑尊者啊!或许不是每个人都为了未竟的使命存活于此世,至少迦尔纳不是,但我必然还背负着某件不可推卸的关于他的事要去做,现在我却看不清究竟该做什么……之前我见过了我们的母亲,她也不能给我答案。”
“贡蒂生下迦尔纳之时,远比我的母亲贞信更年幼。或许你已经接受她没有勇气像贞信对我一样——在俱卢王族面前召唤并承认自己婚前所生的儿子,但面对怒不可遏要毁灭贡提国的苏利耶,她仍是为迦尔纳讨要了甘露做成的铠甲和耳环,从一开始就护佑这个婴孩在远离母亲的漂泊中不受任何伤害,将灿若太阳的神威分享给一对能够善待他的养父母。你见证过,他为了成全与你的殊死一战,连这些原本满足到溢出的幸福都可以亲手割舍,又怎甘心止步于再一次得到贡蒂的赐福?”毗耶娑说道,“但是阿周那,你其实早就已经开始理解迦尔纳的存在了:连慈善都像是挥霍,恐怕你也要在这行动里寻找他灵魂的底色。”
“为了成为众望所归的武士王子,我一生修行武艺、秉持善性,将自身百般锻造,从未僭越法度去滥用天授的恩典,不曾懂得挥霍的感觉,如今更是身无旁物,唯独在交织的回忆中富有凝实的痛苦及幻灭的欢愉。只要我仍旧记得一切属于阿周那的意志,就做不到对责任视而不见,随意将这些东西交付给旁人。但是我同样应当珍惜您无量智慧所给予的启示……我会在尝试在相合的逝水中寻找道路,正如阎牟那河汇入恒河。”
“而我是最终写下你生涯故事的人,知道你接下来一定会抵达那个地方。”
阿周那的脚步远去之际,毗耶娑的笔尖落于棕榈叶片上。
- Author:fischia il ve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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