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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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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尔纳/阿周那,剧情向性癖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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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婆罗多
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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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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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如果诸天星辰不再为婆罗多大地降下光亮,你手中的箭矢又会去往何处?身体沉眠之际,阿周那于梦中偶然想起德罗纳上师留给王子们的诘问。彼时还不像如今这样迫近迦利时代,他也只是个孩童,应答之前首先闭上了眼睛,任自己潜心想象旁人眼中混沌无光的世界。隐没于感官之外的气息和声音渐渐浮现,鸟雀变作娑罗树叶间忽闪的翎毛,年少的黑王子挽弓搭箭,指间的皮革护套混着汗气,弓身按捺住一声沉吟,随后是箭刃破空声,一团稠腥随着垂死之际的搏动飘散。他沉默着将猎物交还给德罗纳,暗想自己如果还是用眼睛来瞄准,不至于让它流出这么多血再死去。
而今他徒有魂魄漫行于梦境之中,万物都因黑暗而变得不可貌相。阿周那踏在波浪之巅,无所谓脚下的湍流是水还是血,按照他亲手杀死并由河水送葬的敌人数目来看,血流的确足以裹挟上如此丰厚的骨肉一道奔涌入死亡之海,随便哪只残臂都可以扼住他的足踝,随便哪颗断头都可以咬住他的衣角,只因所有曾在战场上刀兵相向的生者死后都先要去往同一座地狱。不多时他就会明白这条血河并不存在于婆罗多大地之上,却可以在他躯壳内找到。
“失落的英雄啊,何必为了寻求答案一路向地狱行进?只要你现在停下脚步,自会随我直接升入天国,舍弃此世全部功业,从而摆脱一切尘嚣苦扰。”
一丝光亮漏入了阿周那的血肉天地。
“千光者。”阿周那想象着自己原本的声音应答那人,“您既然能化身潜入我的梦境,大概已经知晓了我现在持有迦尔纳的嗓音与记忆。您是太阳神苏利耶,我同胞长兄的父亲,当初他的生命深种于母亲体内,就是您化作这样一道光线送他来的。他从一开始就记得您,从而以您为信仰。”
苏利耶现出焕发光彩的本貌。“贡蒂之子,我不是为了你身上残存着迦尔纳的一部分才如此关切你的利益,而是因为你本就不必面对和承担全部真相,应当拥有另一条道路。”
“是吗?”阿周那缓缓按住甘狄拔紧绷的弓弦,“为了您当初对母亲犯下的罪过以及迦尔纳的一生,我现在就敢以凡人之身去射杀太阳。但世人终究不像我一样,做不到在黑夜里也洞悉万物,母亲的赤子之心爱慕过您,现在也绝不希望我只是为了报她一人之仇就泯灭掉化育世界的光明与热力。至于迦尔纳,您实在非常爱他。”
苏利耶沉默不言,而后终究还是出言回应:“在成为迦尔纳的父亲之前,我首先是阎摩的父亲,也因他死去而成为了世上第一个丧子的神明。我全都看见了,这一次在前路等待你的结果比死亡更加痛苦虚无,怎能慰劳一位英雄求索的艰辛?只要你肯接受,我现在即可赐予你直接登临天国的捷径。”
可人生在世不是本就如此吗?阿周那的确曾随天帝御者摩多梨去过天国的宫殿,最终还是没有在因陀罗身边长驻,更何况苏利耶亦是迦尔纳的来源,他的赐福多半会和贡蒂一样起不到作用。阿周那想对太阳的神明这样说,最终还是没有脱口而出。
“您当初劝诫迦尔纳不要向我父亲布施铠甲与耳环,那时候他又是怎么想的?”
夜阑梦尽时,迦尔纳随手扯过来一个圆柱靠枕。枕芯里的干玫瑰和樟脑沁出馨香,和卧榻散发的檀木味柔和地混在一起,透过凉爽如云的丝绸被单,叫盎伽王的身躯在木棉和天鹅绒做成的华贵床垫里继续深陷。有什么略显粗糙的东西滑过他的脸,多半不是床具上的金银刺绣。迦尔纳乍然清醒过来:“母亲。”
“吾儿迦尔纳,刚才你全身都在发光。”罗陀撤去一条浸了冷香水的细棉布,只手为他撩开额间的碎发。
“的确有一位不速之客闯入了我的梦境之中。大概是苏利耶神顾念起他在此世最虔诚的信徒,他的光留驻在我的铠甲上,才不是发烧了。您看我这不是很好吗?”迦尔纳应答道,铠甲的神光退隐到了血肉之下,重新将寝殿让给晨曦,莲瓣一样莹润的嘴唇吻上罗陀手背的骨节,“叫母亲白白担忧了,是我不对。”
“牛军都不会再说像你这样的傻话。”罗陀轻笑着,闭上了因欣慰而允许自己流露出疲态的眼睛,“不怕你真生病了,就怕你一个人受苦受累却不肯告诉我这日渐老眼昏花之人。”
苏利耶的灼见从血脉中流淌而过。迦尔纳尚且不以为意,然而与生俱来的铠甲也正因为不经意而擅自替他防范起命运前路。从来都如此,他在同辈苏多之中难以掩盖武士才华,也因为同样的缘故没法向罗陀掩藏身体的危机。最初他并不懂什么刀枪不入,只知道自己幼年时生病或大哭就会全身焕发恐怖的金光,既非凡俗,就会让人分不清是神威还是魔障,然而接下来只要罗陀理直气壮地抱起他,盎伽的夜晚就依然是温柔而黑暗的。
如今罗陀早就抱不动他了。可是他还能告诉她什么呢?般度一族赌骰丧国至今将满十二年,除了教导孩子们,他并没有太多其他场合施展武艺,更不用说在战事中蒙受什么伤害。
——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不曾将布施看作亏损。
想及此处,迦尔纳豁然坐起,亲手将罗陀的掌心扣在他赤红隐秘的心脏之上,代替了母子之间的拥抱。
“道歉就要赔礼对不对?这次就换我来守着母亲的梦乡。”迦尔纳没有召唤仆从,而是合拢了原本为迎接朝阳而敞开的窗帘,撤掉丝绸被单,换上了一床薄绒毯。这副骨骼是她亲手喂养长大的,他的膝头永远有罗陀一席之地。
“小时候你缠着你父亲整日骑马,腿都酸了还偏要我来枕,第二天抽筋抽得没完,根本揉不动……”
迦尔纳惯于驾驭和征服的手指陷没在罗陀枯槁的发丝间。他引以为傲的母亲毕竟已然老去,可是暮年的容光落在她的爱子眼中,唯有美丽的感觉不曾衰退分毫。
待罗陀沉沉睡去,迦尔纳往母亲耳畔塞了一个较为硬实的抱枕,自己则像丝绸一样轻轻抽身离开了,去往寝殿之外那容不得她安眠的白昼世界。
卓立于恒河之中,迦尔纳向正午高悬的太阳再度奉献祭水,他热衷于自己选择的信仰胜过世上一切其他神明。清冽的河水灌顶而下,他白皙光裸的身躯也因此荡漾开粼粼波光。一片水雾般浅薄的阴翳从背后靠近他,于是迦尔纳开口道:
“伟大的梵行者,欢迎您来到恩主的王国。我能向您布施什么?尽情开口吧!我早知道您要来,特意在此等候。”
今日只有一位婆罗门来向盎伽王求取布施。那干瘪的声音应答说:“国王,我要你与生俱来的铠甲和耳环……但愿举世闻名的施予者还在记得誓言。”
“黄金、牧群和国土,您要哪样?”迦尔纳说,“盎伽国的工匠足以为您量身锻造一副铠甲,完工之前您都可以在我的王宫住下。”
“我要你从身体上割下铠甲和耳环施予我。”婆罗门毫无波折地重复道。
“这样和直接要我死有什么区别?”迦尔纳闭起眼睛,忍住一阵狂乱的笑意,“阿周那啊……为了从我手下苟全你一身体面,摩诃梵帝释天竟能扮出这般恬不知耻的嘴脸?堂堂天神之王,不予世人恩惠,却来向凡间的武士讨要财宝和性命!倒省得你以命相博徒惹麻烦。你父亲假扮婆罗门的伎俩太浮躁,还不如你当年在般遮罗。”
被识破真身的因陀罗索性不再继续掩藏,就如迦尔纳所知道的一样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懒怠。
“——但是我不会因此破誓。您乞讨,我便给予!死又何妨。”迦尔纳登上河岸,瞬时显现出满身黄金铠甲,灼热的气焰杀灭周身水汽,甚至令他的眼底与发尾透出血一般鲜红的色泽。
“与其说是取你性命,不如说是我将作为英雄战死的归宿还给你。”因陀罗凝视着人世的国王,齿间似有闪电涌跃,“你割下铠甲和耳环献给我,之后由你随意挑选一件宝物,除了金刚杵之外,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要您百发百中的刹克蒂标枪,您肯给吗?”
“昔年我与诸提迭作战,这支标枪从我手中掷出,一次就杀死成百上千的敌人,然后就会回到我身边。若你持有它,用过一次之后它就不再属于你。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刹克蒂标枪吗?”
“一击必中,杀死一个敌人,对我来说足够了。”
“苏利耶有什么样的肤色和光辉,你也会有什么样的肤色和光辉。”因陀罗喃喃重复着,倒让迦尔纳觉得像是在说他自己与阿周那。
含着闪电的乌云渐渐团聚于因陀罗掌中,而后伴着电流的尖啸,一道闪电凝结为标枪形态。迦尔纳触碰枪身的一瞬间,那阵发光的神力钻进了他的臂骨,随后消失得不见踪影。
“因陀罗,刮目相看吧。”迦尔纳笑意凛冽,正将匕首的锋刃割入身体。
唯有献身的意志之高逾越了护佑这具身体的神威,甘露宝甲才会开始出现破绽。风云再度变幻,云端的天神、地上的凡人、檀那婆和悉陀看到迦尔纳浑身鲜血淋漓,不由得惊叫迭起,然而又见那美丽的面孔不曾因痛苦而动摇分毫,又骤然止住了呼吸,随后自天上爆发出神圣的鼓乐之声,花雨飘落在他浸满血液的双足之下。
——苏利耶啊,可是我爱自己对您的信仰胜过一切,此时此刻,您只管注视着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做出牺牲吧!因神明护佑始终,我迦尔纳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且快乐过——
“我赐予您。”迦尔纳剥下满身甘露铠甲,两刀之间又将耳垂割裂,就连带着笑意的喘息声都似那胸腔痛得抽搐,“就让我最初的鲜血在我死后也永生永世蒙于帝释天的名声之上。”
因陀罗睥睨着耳环死咬着的两片肉块,转眼间将宝物收入衣褶之间,分明已经血迹斑驳,却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其名为‘毗迦尔多那’。”飘着血腥的云雾转身消失之前,诸位见证者听见雷鸣般的声音如是宣告道。
密探们跪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出发前还夸口自称可以模仿各地方言口音,此刻却连句话也说不出来。殿内彻夜焚着麝香和龙脑,铅灰色的粘稠烟气不向穹顶升腾,只是缠着象牙床脚一路向下,合流到地面蜿蜒的纹路之中。难敌斜倚在宝榻上,把十个指甲都啃了一遍,迦尔纳被烟气熏得视线不清、喉头苦涩,但还是很难忽略那指甲上每个缺口都长得不一样。他迅速端起金盏灌下一口奶油,或许是因为掺入太多甘蔗汁,甜腻得掩盖了牛乳原本的甘醇,不过正好能让难敌看不出来他不耐烦的真正原因。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王公从指缝间压出声来逼问,终于有人颤悠悠地回了一声“消失了”,随后金质圆盘踉跄着滚下阶梯,御厨们精心摆弄出的乳酪劈头盖脸砸了众密探一身。
“办事不力就滚开,换一批人再探。”迦尔纳对守候在侧的难降下令道。持国王的次子素来寡言,当即令士兵押送着众位密探退到殿外。
“多谢了。”殿中只剩下亲信,难敌终于咬牙切齿地呻吟出声。刚才那一脚必然因为太过郁闷而失了准头,如果没有竭力克制住怒吼的冲动,肯定会让下属们听见他们的王子惨叫不绝。
“难敌王子,疏懒也起码要有底线。”迦尔纳语调平淡,“十三年行将期满,只依靠这些人游走刺探,你是找不到般度一族的。”
“你还有何良策?”难敌推搡着前来搀扶他的难降。
但是迦尔纳来不及开口应答。传令官没有通报就闯入殿内:“难敌殿下!摩差国统帅空竹遇害,兄弟一百零六人,全部惨死于健达缚之手。”
迦尔纳向传令官甩去一个不悦而无可奈何的眼色,上次难敌遇险颇受精神打击,沮丧得几近绝食自尽,现在也不适合突然听见“健达缚”这个词。
“空竹?可是那淫猥好色、上战场前都要痛饮三大坛的苏多武士?”迦尔纳连忙追问道。
“正是此人。”
“振作起来!”迦尔纳揪着难敌的披帛让他坐回榻上,“马上召开军事会议,把毗湿摩、德罗纳、慈悯全都叫上!尤其要让三穴王善佑到场。此人连战连败与空竹结仇,眼下摩差国守备空虚,正应当去行动!”
“你是说……”难敌抬起脸来,仍在发愣,又像是被迦尔纳灼热的眼光烫得一瑟缩。
迦尔纳将金杯抵到难敌嘴边:“想想这奶油是从哪里来的。”
“摩差国……每年都要向俱卢进贡,稀奇之处何在?”
“可是一年之内,摩差国出产的牛奶、乳酪和酥油成了整个婆罗多大地上的翘楚,眼下又传出空竹的死讯,国中必有古怪。”迦尔纳说,“是谁有一双令牧群繁盛多产的妙手,又是谁挺身诛灭淫邪?”
“之前来报的密探不是说了黑天一直呆在多门城吗?和般度诸子的车夫在一起,怎么会和摩差国扯上关系……”
当然是偕天和怖军!迦尔纳兴奋得险些窒息。“别忘了我也是苏多,执掌武艺与王权,依旧通晓牧群的语言。”
“只是怀疑般度五子可能在摩差国,怎能调动大军?”难敌迟疑道。
“派遣三穴国勇士做先锋部队,把群牛夺去,你还怕亏损军费?”迦尔纳凝视着源源不断倾洒出烟流的金香炉,“假若般度族真的隐匿在水没城,他们岂能坐视不理!”
熬到军事会议结束,就连天际的黑半月都已经隐没。迦尔纳径直走出王宫大殿,来到庭中,一头埋进莲池幽香的冷水中,听德罗纳、毗湿摩与慈悯絮叨过一轮,叫他颅内发沸作响,最终难敌还是按照他在会前的想法颁布了命令。
“富军哥。”来者叫的不是陛下。迦尔纳自水中扬起头。
升车与罗陀的二儿子完全没有长出像母亲和长兄那样奔放的美丽轮廓,和父亲一样温厚,偏偏有个攻城略地的名字。
“胜战。”迦尔纳拥抱着他的同胞兄弟,水珠自他湿润的发尾滴落,滚过苏多武士精壮的肩头和后背,他们自幼如胶似漆,当了多年王公也改不掉这一点,“不是昨夜就叫你先回盎伽了吗?”
“赶我走?我不回家,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胜战的声音中似有寒意,“你终究还是要和难敌他们去打仗了,对吗?”
迦尔纳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他仍想继续假装疲态,合眸间却知晓自己这时候清醒得无以复加。
“难敌他根本不在乎你是死是活!那家伙满脑子只有恐惧才会听信你的话去挑动战争。利用不到你的铠甲做挡箭牌,还要榨取你的名声壮胆,要你为了恩赏卖命!”失声之间,胜战骤然扯住迦尔纳的腕骨,骨缝间渗出刺痛。迦尔纳唇角轻扬,果然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武士,如果不是剥去了铠甲,他也没机会知道胜战揍人原来这样疼。
“我的好弟弟,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迦尔纳抚着胜战每个指节上的黄金宝石戒指,也不顾忌盎伽王子在俱卢的地盘上口无遮拦,“分明是是我在裹挟他那副既软弱又贪婪的个性,叫他不得不把权术阴谋变成一场战争。他害怕般度五子,怕得让一个自己都没当过君主的人愿意给我王位和钱财,而我想要阿周那的人头,有的是武艺和鲜血可以挥洒。我看不到这样合谋交易哪里对我不公。”
“那我呢?”胜战灼热的呼吸抵在迦尔纳鼻尖,“我全然仰赖你才成了王子,吵嚷着不想做白食俸禄的米虫,之后你才开始亲手教我学武艺,却从未随你出征。是我没有这个资格吗?”
“守好父亲、母亲、盎伽王宫一直都是你的用武之地。你还不满意?”
“可是你休要叫我一个人看着母亲因为你不在而魂不守舍!”胜战说道,“大哥,母亲最爱的就是你,偏巧你我都知道那该死的阿周那的父亲骗走了铠甲之后你会伤成什么样,这次你要我怎么跟母亲解释?”
“那就不要解释。”迦尔纳耳语着,以他漫不经心的侵略性缓缓咬住了他同胞兄弟紧绷的下唇。
怪罪我罢,迦尔纳索性闭起双眼品尝胜战的挣扎,你分明就和母亲一样爱我,假如你真有底气来反咬我一口,那么——
“别以为我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胜战朝着长廊外啐出一团血沫。
更清晰的血腥味正在迦尔纳嘴里横冲直撞,舌尖很快找到那处伤口。“这就对了。”迦尔纳咧着嘴笑道。
“我乃升车与罗陀之子胜战,立誓追随吾兄迦尔纳,至死不渝。”胜战的话语渐渐冷却,“你没法摆脱我。”
迦尔纳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你已然是名合格的苏多武士。”迦尔纳的拇指正按在胜战眉间那处和他自己一样的太阳提拉克上,向额心画出一道战妆,只剩下血红色,如此一来,他的弟弟就不再只像是父亲的孩子了,“只管随我来吧。”
那身影出现时,迦尔纳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善佑的车队围住群牛,牲畜哀鸣声于暮色中沸腾起来,毗罗吒王果然率领部队亲自追击,从摩差国通向三穴国,牧民的血肉与污秽于烟尘翻滚之中铺成了一条热腾腾冒着腥臊的大道,徒留一座水没城在死寂中面对俱卢大军主力。迦尔纳立于前锋阵中,自夜风中瞄定了他猜想的印证,就追击部队的编制和规模而言,若毗罗吒王没有全军出击,根本不可能夺回王国的财产。他并不说话,只是向着身后胜战所在的位置打了一个短促的手势,随后盎伽部队以步行的速度向水没城进发,步调如此平缓,就连重重旌旗也没有被扰动。
“摩差国派遣使者前来斡旋?”胜战向迦尔纳汇报着自己的观察,“……不对,那人不是从水没城出来的,而且车驾上分明武具齐备。”
“哦?”迦尔纳笑音落定,身后的军士之间竟发出一阵阵低哑的嗤响,不多时已经有人放声大笑起来。
……“作为女人也太过雄壮了吧!”“怎么把衣服穿成了这样。”“车夫还是个小孩。”“摩差国里竟没有活着的男人了?”……
“休得放肆!盎伽王陛下尊驾在此。”胜战驱着红毛黑鬃的爱马厉声训斥道。军士的嬉笑固然有损军威,且在君主面前臣下没有资格表达太多情绪,但是迦尔纳并不因此动怒。喧闹声很快止息。
男孩坐在战车御者位置上,皱起还没长开的面孔,抬着手对俱卢军阵指指点点,战马被他扯着缰绳,在原地踯躅不歇。而那身材高大的女人也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对他们挑起浓黑的长眉,一双乌眼在替她本人的肢体上下踊跃。她妆容画得像是名宫廷舞姬,却将红纱丽硬塞进一套铠甲之中,此时发辫有些松散了,料想她要登上战车,就必须用手拖着这些宝贵却也碍事的头发。这样子简直是乱来,根本不适合战斗。
“你又会是谁呢?”迦尔纳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或许只有胜战才能听见。
月色下现出一星暗红,有道锋锐的流火划过耳畔,迦尔纳霎时间灼痛难当,下意识伸手抚过,却没有在他亲自割出的伤口里找到流淌着鲜血的新裂痕。箭簇并没有咬开他不加缀饰的耳朵,全然是那粗粝的箭杆和尾羽擦过所致。这就是她的答案?迦尔纳勒令胜战摒却护卫,凝神注视着利箭的来源。女人也同样在瞄准他。
他曾见过那闪光的暗红色,不是在战场上。委地发梢渗出的血、脏污的纱丽碎片,一双浸染着仇恨却不得报偿的眼睛。迦尔纳很快就想起来了,是在十三年前的俱卢王宫大殿,出自那以“黑”为名的女子由他唇枪舌剑造成的毁伤。
“前锋部队出击。”迦尔纳如是下令道,“她何止是冲我来的。”
“她应该不会是木柱王之女。”胜战的提醒从马蹄疾驰声中透出来。
“当然不是。”迦尔纳说,“等我撕下她的伪装以后你自然也会知道。”
巨辐车轮将城下的大地碾得隆隆作响,女人清亮的声音跃然跳脱尘嚣,犹如健达缚冬布鲁的歌声从云端流至地上:“小王子,年轻的朋友啊!请你全力催动这些迅捷的马匹,带巨苇勇敢地冲入严阵以待的俱卢勇士之间,去往箭矢落下的地方吧,巨苇她要斩获俱卢一族的魁首!赶在难敌王子溃逃之前,歼灭掉盎伽王迦尔纳!”
——如作儿戏!迦尔纳将那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咀嚼了一遍,脱手掷去标枪。女人将那柄修长的弓在手中旋转一周,竟然轻盈地格挡开了,线条清晰的手臂肌肉重新隐于红纱之下。
一支可堪摧折的芦苇。“别以为只有女人和孩子上战场就可以叫我的箭锋有所偏袒。”迦尔纳自箭囊中抽出三支鹫羽箭,弓弦紧绷作响,“胜战!维持阵形,换我亲自冲锋!以我的金车白马为大地上的另一个太阳,照亮这绝不该昏昏欲睡的战场!”
但是女人接连不断发射的利箭在迦尔纳视野中压出一片黑翳,迦尔纳不得不意识到,自剥甲之后,刀兵劈砍再也无法助长他的光焰,仅剩一身勇武威严。“众将士正在后撤,为难敌王子护驾,我等切不可孤军直前!”胜战驱马在侧,被中箭士卒喷涌的鲜血染透了半身。迦尔纳暗喝一声,他们俱卢联军希图攻陷一座王城,被护城的孤骑撵成这副慌乱守势。“没有合兵的余地!调遣我军战象和杂役兵绕过敌骑,直接准备击打城门。”他抗辩道。盎伽王御者闻声扬起长鞭,战马狂乱嘶鸣,以摧毁自身的急骤力道向同那女人战车扬起的尘土厮磨。
肺叶阻隔掉战尘与腥气,霎时间盈满了灼热的气团,随后迦尔纳于战车之巅架起螺号,金丝编织的网随着胎内海螺沉沉鸣响在掌中悸动,犹如来自深海之底率领着一场浩劫的凶兆,想要让一座名为水没的城市沦陷,甚至无需求助于水神伐楼拿的法宝,他自有神威迫使大海从天尽头移至内陆。象颈下的铜铃随着倾覆山海的步调共振,足以令敌人的战马痉挛失禁。
“骄纵的狂徒呀!你的战术太过傲慢了,料你也算是身经百战,岂不知收敛了火舌的木柴深处仍有炽热神威!”一支箭射穿了迦尔纳还没有完全习惯的臂甲绑带,箭簇违逆着他架起弓的方向钻入肌群,直抵桡骨与尺骨之间,女人轻快的声音乘着箭越过战场,随着锐痛直接透入了他一人的颅脑之内。迦尔纳顿觉眼前茫然一片漆黑。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迦尔纳怒极反笑时只能想到这句话。
女人染红的十趾踏着舞步,神出鬼没间不曾惊扰有铃的足环。盎伽国的君王呀,你应当对箭羽带来的某人颈间的发香感到不陌生才对吧?
自那之后我就只渴求血肉的鲜软甘美,区区情欲何足慰劳?迦尔纳觉得自己掣住了女人躲闪的腰身。纱丽从他流血的臂弯之中滑脱,什么都没有捉住,徒有几滴血坠于他赤裸的足弓。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盎伽王毗迦尔多那·迦尔纳曾立下毒誓,婆罗多大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贵为一国之君却不领受任何人对他施行沐足礼,直到你杀死阿周那,给他的头盖骨镶上黄金、珍珠与宝石,盛着他腔中还未穷竭的鲜血,浇灌在你尊贵的双足之上——假若那时候你让他还有血可流!
繁文缛节。一阵腥风将那女人的身影和话语从迦尔纳周遭吹灭,他迎风望去,那里是他未竟的夙愿本身。他的御驾会蹂躏武士的退路,他的箭矢会摧断哈努曼猿猴依凭的旗杆,他的标枪会击毁驾车驷马,他的长剑会斩断车架轮轴,而后那人会在求生无门之际向他死撑着一双黑白相间的眼睛,不论那里面藏着倔强的脆弱还是坚决的悔意都无关紧要。他会亲手划开眉心的弓矢纹样,指尖陷没于眼窝深处,令他再也看不见黑夜深处的本貌。他会亲手砍去他四肢,巨斧一击即断也要落下四次,如果武艺果真蕴于骨血,那么有这些修长的骨骼做材料,他会拥有足以媲美因陀罗的武器。他会亲手割入肋间的肌腱触摸他的内脏,肺泡丰盈,肝缘锋利,柔滑的肠管会长出自己的生命游动着纠缠上来,然后只要他稍加搅动就会听见那具残破的身体里渗出蛇一样的嘶嘶喘息。他会揪着那人浓密的发顶拖行到他唇边领受一个黄金般枯涩的吻,随后他叫他的名字,阿周那,我留着你的耳朵就是为了让你听见这个无论如何都还算是我们共同约定下的咒语。
然而阿周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是死亡也不足以将他泯灭得如此彻底。
迦尔纳一瞥落定,手臂的伤口终于涌出第一道绝无幻觉的鲜血。随后是接连不断的第二箭、第五箭……
水没城头冒出更多细密的星火,乘着箭杆坠于城下的军阵之中。迦尔纳眼瞳猛然收紧。
“巨苇的女友们!热忱地招待贵客吧!”战车驰骋,女人欢快如歌的声音再度响起,“难敌王子呀!你为何将你的朋友盎伽王丢给巨苇随意折磨,自己只想着逃命?难道你们的友谊就是这样互相礼敬出来的?出来面对巨苇吧!你在这世上空有虚名,说你是‘难敌’,要攻克你真是轻易!”
迦尔纳以连发箭矢加倍还击时,胜战更加怒不可遏,策动周遭骑兵一同向女人的车驾掷去标枪。“用不着你!”迦尔纳断喝一声。你分明一直都看不惯难敌只能躲藏在别人的能力背后鼓弄些阴招,现在就一定要挺身拦在我面前吗?即便我没有神赐宝甲拥护,难不成疑心我的武艺神威在此还须托赖旁人旁物——
“正因我信仰你。”胜战应声说。
下一支利箭击中了战马昂扬的赤红颈项,扼断嘶鸣。不——迦尔纳知晓那临场处刑的步骤。胜战手中的标枪飞出之际,又一支箭擦过他未向迦尔纳回望的眼光,随后击碎了和升车如出一辙的眶骨。
“胜战——!!”迦尔纳失声大喊。那只箭穿透了他兄弟的头颅,最终停在迦尔纳声嘶力竭的胸膛之上。苏多武士同他的战马一齐倒地,迦尔纳几乎跌下战车,随后螺号声浪从孤单的敌骑中激涌而出,犹如帝释天的爱罗婆多伴着雷声长鸣。迦尔纳看见士兵拖着他和胜战一动不动的身躯向后退却,随后终是沉入了一片昏黑。
“盎伽王。你也会死吗?”
女人偏着头,有什么东西垂落在迦尔纳眉宇之间。迦尔纳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晨曦,疼痛穿透了那双原本直视着太阳的眼睛,令他目不能视。一阵呜咽似的残喘掠过他干瘪起皮的嘴唇,他无力再呼吸,接着听见一声轻叹,随后清水带着女人发间的气味漫过他的唇舌,迦尔纳这才知晓齿间进了多少沙土战尘,但是他被这个吻压着,完全咳嗽不出来,只好将这条涓流全部咽下。
“得救了……”迦尔纳呢喃道。但是他周围多半再也没有旁人,原本护送他撤离的俱卢士兵多半已经四下溃逃或者被屠戮殆尽。
“毕竟这次不是来杀你的。”女人的手掌在摸他的脸,那里有太多被风干的血迹,“但也不是为了救你活命。”
迦尔纳没有再回答。胸前那道让他兄弟毙命的箭伤被扯了一下,他几乎再次昏厥。“你就献出这条披帛作为代价吧。它相当贵重,像你一样,足够向公主赔偿这一次的冒犯啦。”女人踏在迦尔纳的肋骨上,那舞步充满力量,他睁大了眼睛。接着她顺着自己脚尖所指的方向握住了那支箭,轻轻一折,箭矢带着半截箭杆留在了他和他兄弟血肉交融的地方。箭羽刮去了他涌出的泪水,待他眼中重新凝神,女人将折下来的半支箭当着他的面弃掷在一旁,随后摘下了被箭钉在他身上的披帛。红底绣金,叫血污看起来像是本就如此的花纹。
“你为她而来。”迦尔纳还能动弹的那只手扼住了她的足踝,这里本该有一对足环。
“哪个她?”女人明知他在说谁,“盎伽王,你要知道,巨苇做使女的时候侍奉着不止一位公主。”
还能是谁?仅以女子之身将俱卢大军上下全部蹂躏一遍,跃然穿行于血肉横流的战场之上,只为从他们这些武士王公的残躯上收割华服。十三年前那个曾在他们所有人面前被撕碎了蔽身之物的公主一定就在她身后那座城中,纵火焚向再度来袭的仇敌。
“至上公主和她的女友们要给玩偶做些新衣服,巨苇也是她们的伙伴,要对朋友守信,从战场回来记得带礼物。”女人凝视着他胸前的伤口,一脚扬开了他的束缚,“你和难敌也是朋友吗?他现在又去了哪里?健达缚王奇军曾说你在双林湖畔抢了持国之子奇耳的战车自己逃跑,把难敌丢给他们。原本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如今却得到了确凿无疑的印证,巨苇也没有办法反驳。”
事后生还的难敌并没有怨他,于是迦尔纳心中也没有太多责怪难敌的想法。
“而你弟弟对你可真是寸步不离。他是个很好的苏多武士,质素远比空竹优秀。你在盎伽国的时候授予他什么职责?”女人又说,“巨苇就不要他的衣服了,而你要代替他多捐出一件。”
“我会杀了你。”迦尔纳的声音重新变得嘶哑。
“……你什么时候染上如此奇怪的癖好了?”女人兀自拆解着迦尔纳的托蒂,他浑身失血瘫软,唯有那一处正缓缓变得血液充盈,“在亲弟弟的尸体旁边都可以做到如此凶狠……多么糟糕。”
“全然拜你所赐。啊啊……!”被女人的手指沿着箭矢探进伤口,迦尔纳体内又是一阵乱流激涌。
“好吧。既然事情因巨苇而起,她没有立场冷眼旁观。”她说,“但她也不会刻意只用疼痛来取悦你。”
女人裙裾之下的两股肌肉格外健硕。她俯身大肆骑跨在迦尔纳的胯骨上,揉捻起一处精巧肉蕾,甚至无需向他这名最恶劣的情郎吟唱起关于寻欢作乐的爱欲歌咒,只是径自抚慰翻搅就让下方肉瓣变得汁水充沛起来,一直滴落到迦尔纳硬挺到孤立无援的祭杵。染红的手指从内侧撑开穴道,毫无艰涩险阻就将他吞入肉身之内,黑暗中的柔软皱襞紧致吸附上来,于是另一波刺激的浪潮从下身扩散开,覆压过浑身伤痛带来的痉挛。游离于死亡边缘的意识愈加茫然,迦尔纳无法抵抗。
死亡何足畏惧?哪怕这样委屈的死法无论如何都说不上能为武士增添荣光。感官麻木时胜战的眉头宛在他心间安睡,只要他迦尔纳在这里容许自己疏忽下去,倾穷一身血气与精魄,接下来自会陪同他至亲的弟弟共赴阎摩地狱,不顾父母在人间的哀恸与虚空,也无关夺命的敌手是何许人,只带走一腔仇恨进入下一次转世轮回。
“纵使你惯于挥霍骨血,此时此刻那残破的心胸间仍吝啬着一念贪恋执着,涣散溃逃的神力正重新凝聚回身体之内呢,你会活下来的。”女人在欢愉起落中发出轻快的喟叹,“……是仇恨吗?此时此刻若是在女人胯下弃绝生涯,这具子宫多半就要因你魂魄逸失而孕成新生。你就投胎于前尘过往所熟悉的肚子里面吧!摸一摸它,反正你从前来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感觉迥然不同——如果无意接受这样的来世,最好还是守得此身周全。”
如果迦尔纳在人间的休止要有一个名字,那么它只能是:
“……阿周那。”迦尔纳说,“还没结束。”
双林一别,迦尔纳就再无缘见到阿周那。盎伽国的运祚如日中天之时,他的敌手又在何方游荡修行?听闻他向湿婆求学,得来兽主法宝,又被因陀罗接引去帝释天宫分享王座与冠冕。阿周那怎会容许他就这样死掉……
“阿周那不在这里。”女人的肉穴紧绞着他,俯身在残破的耳廓边低哑道,“逾越十三年之期,你还是没有找到他。”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你了,只是在战场上没有举证的余地,”迦尔纳挣扎着掐住女人的腿根,像是要从那具肉体中掠夺些许力气,她被他贯穿的感觉太过沉郁,毫无杀戮快意,“但开始交媾之后反而困惑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子。我不曾关照过你身为男性的明证,并不意味着我就注意不到它消失了,至于子宫内里的触感如此成熟完备,又实在不像是摩耶幻觉。”
“广延天女优哩婆湿向人间的英雄求欢不得,便诅咒他日后做不成男人,转眼却又心软反悔。言语的力量没有退路,天女就为诅咒加上了时间的限度,他可凭心意抉择在哪一年领受身体的变化。大腿变得更加粗壮有力,的确适合钻研跳舞。”她笑道,“盎伽王仍旧慧眼如炬,幸亏你禁住了诱骗不肯轻易就死,她也不知道作为女人的那一部分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变回来,阿周那。”迦尔纳逐渐冰冷麻木的指尖被自己的血流烫得发抖,“分明是你曾让我向你作为男人的身体求死。现在你也要为我变成原来的模样!”挣扎间他挺身挤入那女人小腹之下成熟的宫颈口,一捅到底,令女人紧致平坦的髂间部位凸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睁大了眼睛,只要在这时候低下头,就会看见他那鲜血未干的拇指隔着红纱深嵌进脐窝之内,正搜刮着她堂而皇之展露在他面前的破绽。电流绕着臂骨奔逸到另一具身体之中,他戳着宫底挥洒出精粹,随后有霪雨喷涌在两人身躯相咬合之处。肉瓣前端同样被淋湿的幼蕾正以清晰可感的态势膨大伸展,直至延伸出男子成熟的长茎和囊袋,带着分量压在迦尔纳同样紧绷的下腹上。
“呵!阿周那,终是要我强迫你才肯现出真面目!”迦尔纳口鼻间呛出一口快活的血沫,垂死之际被爱欲和痛觉一并折磨出来的狂乱兴奋支撑着他仍旧深藏于那人体内的性器还没有软弱下来,“人间的英雄重现于世,就凭借这副流变之中兼男兼女的身躯!”
“迦尔纳。”那人正居高临下立于汹涌的潮水之巅,“你还要亲自重新确认变化的结果。”
说罢这番话,因欢愉至极而轻颤的两股抬着骨盆起身将他的性器重新吐露出来,敏锐的冠首被黑暗之底一路推压,直到全身而退。迦尔纳无力的手指终于在虚空之中重新摸到一片凝实肉身,囊袋之后刚才他深深楔入的地方已然彻底愈合,就连骨盆的轮廓也已经响动着重新收紧了。她的确是他。
“你还记得这里吗?”从女人流变而成的男人牵引着迦尔纳指认更后方的缺口,她和那处肉穴一并消失了,唯有丰沛柔滑的潮液昭示着她刚才的确就在这里。
“我很好奇那一部分去了哪里,你刚才用它把我吮吸得很干净,就连我的精血都没有剩下一滴。”迦尔纳体察着自己的冠首缓缓拓开男人的穴眼,肠肉的包裹感和女阴截然不同。
“好问题,她也不知道。”男人隔着自己腹部的肌肉抚摸迦尔纳,“子宫最后的位置比你刚才捅上去的地方更靠下一点,幸亏你还像你痴愚的执念一样坚挺,一定摸得到那个高度。”
意识渐渐沉沦于不由自主的连续高潮之中,迦尔纳只记得最后一次被快感蹂躏之后,那人对他说:“来时路上,她宽赦了所有向杀敌者求饶的俱卢士兵,叫他们不必害怕她滥杀无辜,你也可以对这一点放心。看见这道通天光柱,他们很快就会来救你回去。”最终那人还是将托蒂还给了迦尔纳,甚至在擦拭掉过于充沛的水迹之后仔仔细细按照他原本的方式重新为他穿好,叫一国之君不至于在自己阵营的士兵面前过于狼狈落魄,袒露着被无数次交媾连续摧折的疲软性器。
俱卢士兵的脚步声透过大地靠近时,迦尔纳终于重新撑起身体,匍匐着爬向不远处。胜战的尸体远比活着的迦尔纳看起来更完好,他低下头,给他眼眶致命的穿颅伤口附上了一个吻。
像这样一击毙命,的确是只有阿周那才能够驾驭的慈悲杀招。
“胜战王子殿下的尸身一定撑不到我军班师回归我国本土再行葬礼。”盎伽宫廷亲卫队长俯首向他的国王汇报。迦尔纳立于河畔的伤兵营外,被两个侍从搀扶着才能行走。
“那便就地焚化吧,军中仪制从简,倒也适合一位战死沙场的武士。”迎着火把的灼热气浪,他哽咽中绷紧了嘴唇,“父亲母亲那边由我亲自为殿下报丧,不需要你们任何人插手。”
天光破晓前,阿周那终于抵达了先盎伽王迦尔纳的国度,他记忆尽头的故乡,他再也无法回去的地方。
粘稠的夜风仍在河滩大地上辗转悱恻,一阵腥甜从低洼稻田的腐草中扩散开,卷过盎伽王宫落寞暗沉的影子与河畔冶铁工坊近乎永恒不灭的炉火上空,白雾与沙土中混入铁的魂魄,刮在阿周那短促的发尾和树皮衣上,宛如一阵阵粗糙的雨。已经有单调的打铁金声传出,在马厩中搅出阵阵焦躁不安的踢踏,阿周那走近了些,才终于听见彼岸的歌谣按着劳动节奏吟唱。在由苏多王长久统治的国家,目前仍没有一位新君主继位,然而民众要先活下去。
阿周那走进河水中,唱诵道:
金光四射、洞察万物,太阳升自天国,终点远在天涯,光焰万丈、步履匆忙。世人正是蒙受苏利耶的感召,奔向各自目标,完成所负使命。
“无论如何,至少我应当感谢您悖逆着自己的意愿也要照护我一路行至此地,见证万物本貌。”阿周那向着东方的地平线双手合十。
“旧日的恩主,现今可否向我等再布施一些财宝?自从您远离这片国土,我们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救济。”几位修苦行的婆罗门经过河滩,向他发问。
他想起毗耶娑的启示。“那个人的确还记得你们,可惜我如今身无旁物,没法像他一样与你们分享财产,唯有旅者的祝福可随你们一路远行。”阿周那应答道。
几位婆罗门也向他施礼,简单说过几句祝福的话,便转身离开。
“但这嗓音不属于你。”有个熟悉的声音说,“他已经死了。”
阿周那还未能转身回顾,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死死含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球。
“你又是谁?”锈涩的声音继续发问道。
来人正是罗陀,那个养育了迦尔纳及其兄弟子嗣的女人。阿周那没能在迦尔纳的葬礼上见到她,已有两位盎伽王后前来指认尸首,她们会自行决定如何将最后的情形转告给缺席的亲眷。他本以为贡蒂的秘密已经是他此生所能遇到最荒诞的事,然而追寻着迦尔纳的前尘一路行至此处,他早该知道自己要面对更荒诞的事:当年分明是他公然痛斥迦尔纳肆意打搅敌人的母亲,如今阿周那就这样站在罗陀面前。
于是阿周那转身应答道:“我来是因为有东西要布施给您。”
银白的小刀锋刃出鞘,阿周那握紧了刀身,曾被武艺修行磨出茧层的手掌心霎时间裂开一道血痕。
“这把刀足够锋利,只要捅进来,您就可以亲手为您的儿子报仇了,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违抗您的意志。”阿周那说,“此身性命就是要布施给您的东西,请您来取。”
罗陀果真拾起了刀柄。
“贡蒂之子阿周那,我当然认得你。迦尔纳曾告诉我,胜战的脑袋从眼窝处被你击穿;而后迦尔纳的妻子们又来告诉我,他颈项中箭,连头颅都脱离了身体。以血还血,我这个做母亲的要从哪里开始才能算是对他们公正?”一股衰弱又坚决不移的力气自苍老的手臂焕发出,尖锐刀光直指阿周那已然寂静如死的眼瞳。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巧是你有着只属于我儿子的嗓音?我割开你的喉咙,你就连呻吟声都发不出,可我焉能装作听不见迦尔纳也在那里见证着!就算我没有生下他,他也一直都是我的罗泰耶,是我的!……”
“如果不想染指血腥杀戮,您也可以直接驱逐面前这个人,他会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回忆,永世流浪于婆罗多大地。”阿周那说,“或者永远把他留在您身边,泯灭掉自己原有的神魂,接下来就只是一个承载着迦尔纳嗓音与记忆的容器,再称呼您一声‘母亲’。无论得到怎样的处置都一样,反正阿周那再也无法回到她身边。”
“可是即便我杀了你也换不回那些由我滋养长大的血肉!我不曾参与你们的仇怨与争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离家之前分明有着遭受折磨一样失落又凶狠的脸色却强颜欢笑着不肯对他的母亲说!”罗陀的刀尖反射着天尽头正缓缓升起的第一缕明鉴之光,“阿周那,你又清楚这一点吗?”
阿周那睁大了眼睛,随后捧着罗陀的手腕,将刀光捅进眶骨。
在迦尔纳的记忆中,雅度人婆薮提婆的次子和姑母贡蒂有双相似的莲花眼。临别之际,仿佛是无法忍受被那样一双眼睛继续凝视着,迦尔纳给了他一个拥抱。
“罗泰耶。”黑天在他耳边说,“无论发生什么,提婆吉与雅首达两人都是我的母亲,希望你也能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而我最后的愿望就是请求你不要因此就动摇阿周那瞄向我的箭矢。”迦尔纳说,“因为我也终将以这样坚决的恨意再见到他。”
随后迦尔纳走下黑天的座驾,向随行盎伽御者要过缰索,独自驱着镶金的御座马车返回,余下整个车队都被隔绝在马蹄践踏起的尘嚣之后。
是他迦尔纳要放纵这战火熊燃,焚毁整个婆罗多大地,不惜抛弃甘露宝甲,成为时代的木柴及灰烬。是为了替胜战的壮烈牺牲报仇吗?可相伴长大的兄弟会在战场毙命,正是因为跟从着他想要攻陷一个财货横流、正因酒色贪念而虚弱的国度,心中却没有守护之外的欲念。是因为惧怕承认自己对黑公主犯下的过错吗?可是他已为旧日之事悔过,且自行认定这一次连道歉和弥补的资格都没有。是要向难敌报答多年以来的慷慨恩赏吗?可是若论交换公平,作为盎伽王的迦尔纳将这片被俱卢征服的边区锻造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国,按理说付出得早已偿清了债务,他还没有那么虚弱忸怩,没法假装像难敌一样意识不到这点。倒转回此番业果最初的原因之中,只要阿周那仍是阿周那,他就没有退出争斗的理由——即使他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吾儿迦尔纳,”他听见罗陀的声音在呼唤他,“为何你看起来如此倦怠?”
仿佛被揭晓为贡蒂之子的一瞬间,他就再也不是罗陀的罗泰耶了。
“母亲,”他咬着钝重的音节说,“很快我就要去为弟弟报仇了,请您再为我画一次提拉克吧。我只听您一个人祝我常胜不败。”
他仰起头,自罗陀苍老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眉间残火倏忽起皱。口口声声说要找仇敌追魂索命,却又好像是在向那人乞死一样。来日于战场上和阿周那交锋,他的敌人又会看到怎样丑恶的一番面目?
罗陀的指尖凝滞在迦尔纳额前,迟迟无法移开。许久之后,她终于出言道:“是我给了你们苏多的出身,还有要去做个武士的名字与命运。”
一抹鲜血点染于迦尔纳眉心。
“去吧!到战场上去完成你的恩仇夙愿,我从一开始就无法阻止你像飞箭离开弓弦一样远去。”罗陀说。
——吾母罗陀啊,原谅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骗来少许血的连结,在他们所有人面前继续假装自己仍是您的儿子。回绝了贡蒂的挽留,牺牲了兄弟的性命,捐弃了神赐的宝甲,辜负了难敌的怯懦,丧失了持斧罗摩尊者的教诲和宠爱,最后除了对阿周那的恨意与执迷,我不想再放开您爱抚着我的双手——
“看啊,母亲,我分明和您一样美丽。您不为我感到高兴吗?”迦尔纳有生以来第一次迎着罗陀的眼泪笑得如此粲然。
“这就是你所承受的属于迦尔纳的记忆吗?”罗陀惊魂未定,但仍是向他发问。
有滚烫的光线从眼睛射穿了他的头颅,阿周那茫然望去,终是在一片渐冷的白炽之内重新看见了罗陀的身影。
“阿周那无法冒用他的声音来转述一些容易叫您信以为真的话,就只能采用这种方式追根溯源。苏利耶在上,以他的光辉为道路,您已抵达了迦尔纳眼中的世界。”他笃定道,声音却痛得磕绊在一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仍是向她虚掩着被捅穿的眼睛,此地的空气本就带着咸涩腥味,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里是在渗血还是流泪。
然而罗陀再度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养育了迦尔纳的手捧起阿周那因抽痛而战栗的下颌。
“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了,你是人,不是他者的容器,就算你本人也无权放任自己被使用。”罗陀说,“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向生者坦白心意。”
阿周那沉默着垂下眼眸。
“贡蒂之子阿周那,你将迦尔纳未能明了的心意送还给了他所认定的母亲,此行的使命业已完成,应当交还所有不该属于你的东西,让你们二人都可在仇怨争斗之后得到最终的解脱。”她继续道,“最初我就是在这河滩捡到了迦尔纳的摇篮,现在我也要用此地的流水,将我那死去的孩子送走。苏利耶与贡蒂都做不到的事,我罗陀来做。”
河水流经阿周那全身,正如流经从俱卢到盎伽的婆罗多大地。血会被冲淡,声音会磨损,记忆会消亡,阿周那感到自己正在水中消融。罗陀吟唱着不属于任何一部吠陀的经文,既不神圣规整,也并无晦涩古怪,边区苏多的语言大抵如此,关于太阳之下蒸腾的热浪,飘荡在疾驰的马背上,又随沙土一道消亡。迦尔纳应当还记得,不是僧侣的祝圣、军士的战吼,又模糊着介于摇篮曲和悲悼挽歌之间。
而阿周那隔着流水的屏障睁眼望去,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因迦尔纳享受了数十年贵为君王之母的荣华,早已变得年老衰弱,之所以还留守在旧日的王宫,不过是茫然不知去处。如今有缘安葬自己儿子在此世最后的遗迹,我也可以开始遁入森林苦修。贡蒂之子,你不会再见到我。”罗陀说着,瓦罐坠在松软的河滩上,竟也四分五裂,“回去告诉你的母亲,叫贡蒂不必挂心迦尔纳死后的安宁,会有别人为他的魂魄祈福。”
阿周那合十拜别,喉间的冲动似有不同,但他并未能向罗陀亲口言说那份只属于他自己的谢意。
他们最终找到阿周那的时候,他正与恒河一同步入大海。
河口的气浪仍旧炽热,海水却冷冽刺骨,如同在阎摩地狱之中的刑罚会将罪人以千百种方式撕裂。阿周那无意自绝,却仍旧不可避免地承认自己开始想到死亡。迦尔纳一死,他不曾饱尝夙愿得报的快意,唯有更为浩大的空虚缓缓将万物吞没。天授螺号的鸣声覆压在河水浪涛之上,阿周那很快就认出了随之而来的战车马蹄声。
“阿周那——!”是黑公主的声音在呼唤他。阿周那停下了脚步,却无法动弹。
直到一团飞扑的焰火从身后扼住了他游离的魂魄。
“我和坎哈是来接你回去的。”她说。“岛生黑仙尊者告诉我们要来这里找到你。”
阿周那转身拥住她满身穿越了大地的风烟,她发间仍有哈斯蒂纳普尔残余的芳香。黑天缓步走下马车,正沿着她的脚步走来。
“我还找到了盎伽王后,她同意迁居俱卢王宫,并且还指名要你做她孩子的师父。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不要再孤身一人离开……”
是那个孩子。阿周那喉间泛起一阵哑然悸动,黑公主的额头就紧紧贴在这里,她必然已经感受到了。无论如何,般遮丽和盎伽王后都已然做出自己的决定,在恩怨随着那场大战之后她们要怎样活下去。
望着黑天于海岸边站定的身影,阿周那终是应答:
“好,我向你们所有人许诺。”
他的声音于海浪中温柔且坚定。
【注释】
引用自《梨俱吠陀》7.63.4。正文系作者依据英译本自行翻译为中文,所参考的英语原文如下:
Golden, far-seeing, from the heaven he riseth: far is his goal, he hasteth on resplendent.Men, verily, inspirited by Sūrya speed to their aims and do the work assigned them.
- Author:fischia il ve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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